社区老年大学的花鸟画初级班,每周二、四上午上课。母亲第一次去上课那天,像个即将入学的小学生,前一天晚上就把要穿的衣服——那件平时舍不得穿、压箱底的墨绿色暗纹外套——拿出来熨了又熨。昭阳下班回家时,看见母亲对着镜子,笨拙地想把有些花白的头发拢得更整齐些,眼神里闪烁的,是几十年未曾见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忐忑与期待。
“妈,这样很好看。”昭阳走过去,轻轻帮母亲理了理衣领。
母亲转身抓住她的手,手心有些汗湿:“阳阳,妈……妈真的行吗?我都多少年没拿过笔了,字都写不好,还画画……”
“老师就是教不会的人呀。”昭阳微笑,语气笃定,“您不是去当画家,是去玩,去开心。就像爸练毛笔字,不图写得怎么样,就图个心里静。您也一样,喜欢那些花啊鸟啊的颜色,就去试试把它们留在纸上,多有趣。”
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第二天一早,昭阳特意比平时晚出门半小时,陪着母亲走到社区活动中心楼下。看着母亲攥着崭新的画具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背影有些僵硬,却又带着一股倔强的认真,昭阳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又欣慰的涟漪。这个女人,做了大半辈子女儿、妻子、母亲,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过“喜欢什么”的权利。
头几节课,母亲回来总是唉声叹气。
“颜料调不好,不是太稀就是太稠……画出来的梅花,像一团团墨疙瘩……”
“老师说的什么‘浓破淡’、‘干湿相间’,听着都晕……”
“一起学的那个李阿姨,以前是小学美术老师,画得可好了,我都不好意思挨着她坐……”
昭阳从不急着安慰或鼓励。她只是倾听,然后问:“那调颜色的时候,您心里着急吗?”或者,“墨疙瘩有没有它自己的形状?像不像山里的石头?”有时,她会翻出母亲带回来的、画得歪歪扭扭的练习稿,指着某一处:“妈,我觉得这片叶子的边缘,这笔枯笔(虽然母亲根本不懂什么叫枯笔)挺有意思的,像被秋风吹卷了边。”
她引导母亲,从“画得像不像”、“比别人差多少”的评价焦虑中,暂时跳出来,去关注过程本身——颜料在笔尖与水交融的感觉,墨在宣纸上晕开时瞬息万变的纹理,手腕悬空运笔时那种生疏又新奇的控制感。这和她引导父亲练字、引导同事“正念片刻”是同样的心法:回到当下,感受过程,放下对结果的执着。
慢慢地,母亲的抱怨里开始掺杂别的东西。
“今天学画兰草,那一长叶,要一笔拉下来,手腕得活。我练了十几张纸,最后有一笔,嘿,自己感觉特别顺溜!”
“老师夸我颜色感觉好,说我配的这粉紫色,不俗气。”
“李阿姨人其实挺好,下课还帮我洗笔……”
变化是细微的,但昭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的眼神不再总是疲惫和担忧,偶尔会闪现出专注于某事时特有的光亮。她开始留意窗台上的盆栽,看阳光怎样穿过叶脉,会指着公园里的海棠说“这个红,加点赭石可能更好看”。甚至,有一次昭阳深夜加班回家,发现母亲还没睡,就着台灯,极认真地在废纸上练习勾线,嘴里还念念有词:“中锋……要圆浑……”
那专注的侧影,让昭阳恍惚看到了某种青春的倒影。
一个多月后的周末下午,母亲郑重其事地把昭阳叫到客厅。父亲也停下手中的毛笔,好奇地看过来。
母亲从她的卧室里拿出一卷用报纸小心包好的东西,在茶几上缓缓展开。是一张四尺三开的宣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清荷图》:两片舒展的荷叶,一浓一淡,一支荷花亭亭玉立,花瓣用极淡的胭脂染出,似有若无,旁边还点着几个未开的菡萏。构图稚拙,笔法生涩,荷叶的筋脉勾得有些死板,但整幅画却透着一股干净的、小心翼翼的生气。左上角,是母亲用笨拙的楷体写的题款:“癸卯秋月淑芬习作”。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画得不好……”母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荷叶没画出水气……花瓣颜色也没层次……可是……这是我能画出来的、最好的一张了。老师让交结课作业……”
昭阳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近些,仔细地看着那幅画。她能看出每一笔的犹豫和努力,也能看出那份试图表达“美”的笨拙诚意。画里的荷花,不张扬,不艳丽,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却那么认真地挺立着,就像母亲的一生。
“妈,”昭阳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声音却带着笑意,“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荷花。”
母亲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昭阳指着画,“你看这片淡墨的荷叶,边缘晕开得多自然,像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这花茎,虽然直,但画得很稳,撑着花,就像您撑着咱们这个家。”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妈,这幅画里有‘您’。它不是临摹谁的,是您自己看见的,感觉到的,然后一笔一笔留下来的。这比什么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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