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蟹被谢云归稳稳地提在手中,肚腹朝上,显露出与青背截然不同的、透着玉色的白肚。沈青崖的目光,便落在那白肚中央,一片显得有些突兀的深色区域上——不是期待中膏黄的灿金或橙红,而是……近乎墨黑的、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紧贴在下方雪白的蟹肉边缘,旁边还黏连着些许半透明的、类似薄膜的淡灰色组织。
她微微蹙眉,手中银匙顿住:“这黑色的是何物?本宫记得……似乎不能食?”
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而非惯常的疏淡。这一刻,她不是运筹帷幄的长公主,只是个面对陌生食物、想要弄明白究竟的食客。
谢云归闻言,低头细看手中那只蟹的腹间,随即了然。他抬眼,眼中带着温煦的笑意,耐心解释道:“殿下慧眼。这黑色部分,确实不可食。”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用小银剪的尖头,极轻巧地挑开那片黏连着黑色颗粒的薄膜边缘,然后手腕微微一转,用蟹铲的薄刃,贴着黑色颗粒与下方洁白蟹肉的交接处,轻轻一刮——
一整片完整的、呈扇形或三角形的、布满细密黑籽的薄膜状物,便被完整地剥离下来,摊在他掌心。那黑色籽粒极细,乌黑发亮,紧贴着半透明的薄膜,乍看有些像鱼籽,却又更小更密集。
“此物俗称‘蟹蓑衣’,也有人叫‘蟹肺’或‘沙囊’。”谢云归将那片东西托到沈青崖面前,让她能看清,“实则是蟹的鳃和部分消化过滤器官,用以过滤水中杂质。江河湖底泥沙俱存,时日久了,此处便会积累污秽,性寒且腥,食之无益,反易致人肠胃不适。因此食蟹时,需将此物尽数剔除干净。”
他的解释清晰明了,指尖稳稳托着那片“蟹蓑衣”,神色坦然。那上面细密的黑籽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些许幽暗的光泽。
沈青崖仔细看着,恍然:“原来如此。那……这些黑色籽粒,并非膏黄?”
“并非。”谢云归摇头,目光转向她盘中那只蟹,“膏黄乃雌蟹之精华,色呈金黄或橙红,凝实油润,多集中于蟹壳之下、蟹身中央及蟹盖内。”他用手中小锤的钝端,轻轻点了点沈青崖盘中那只蟹的背壳连接处,“殿下请看,方才掀开背壳后,此处是否有一块软滑膏状物?那便是蟹黄的一部分。而蟹身内,需剥开这层白色隔膜……”
他用蟹针的尖端,极其小心地拨开蟹身中央那层白色的、类似筋膜的组织。随着他的动作,内里更丰富的构造显露出来——洁白的、一丝丝的蟹肉填充其间,而在某些隔断的角落,果然嵌着一小撮一小撮色泽金黄、质地如凝脂般的膏状物,虽不如想象中成块堆积,却也星星点点,闪着诱人的油光。
“这才是蟹黄。”谢云归用银匙尖,极轻地舀起一点那金黄之物,置于沈青崖面前空碟中,“因其分布零散,与蟹肉交织,需耐心剔取。至于殿下方才所见的黑色籽粒,”他指了指自己掌中那片‘蟹蓑衣’,“乃是未成熟或发育中的蟹卵,经鳃部过滤滞留,混杂泥沙秽物,与可食的、成熟后呈橘红色或紫红色的蟹籽(或称‘蟹膏’的另一部分)截然不同。”
他说得细致,手上动作更是轻柔精准,仿佛不是在处理食物,而是在进行一场精细的解剖,只为将最纯粹美好的部分呈现给她看。
沈青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解释而微微开合的唇,看着他指尖那点金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这种被细致呵护、耐心教导的感觉,与她过去二十年所经历的、或威严或疏离或充满算计的相处方式,迥然不同。
她不再多问,只是依言,用银匙尖挑起那点他剔出的金黄蟹黄,送入口中。极小的一点,却在舌尖化开难以言喻的、浓缩到极致的鲜甜与丰腴,比之前整块剜出的背壳膏黄,似乎更添了几分细腻醇厚的层次感。
“果然不同。”她颔首,眼中流露出品味的专注。
谢云归见她领会,笑意更深。他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他将那片剥离的“蟹蓑衣”弃于一旁备好的废碟中,又仔细检查蟹身其他部位,用蟹针挑剔出所有类似的灰色薄膜或暗色杂质——包括蟹心(一块位于蟹身中央、呈六角形的、颜色较深的软组织,性极寒)、蟹胃(在蟹盖内,蟹黄旁一个三角小包,内藏泥沙)等不可食部分,一一剔除。
他的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熟练与从容。坚硬的蟹壳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敲击、剪开、剥离,都精准地落在关节或缝隙处,最大限度地保存蟹肉的完整,也彻底避开那些不可食的“雷区”。
沈青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处理自己面前那只蟹。她先试着用蟹针,小心翼翼地拨开蟹身内白色的隔膜,寻找那些散落的金黄。起初有些笨拙,不是弄散了蟹肉,就是未能将蟹黄完整剔出。但她极有耐心,并不气馁,只默默观察谢云归的动作,再调整自己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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