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处北方，秋蟹虽也有，却远不及江南膏肥黄满、肉质细嫩。沈青崖自幼所食蟹馔，多是御膳房剔好的蟹粉、蟹肉，佐以高汤或入馅，精致有余，却失了几分亲手剥食的野趣与酣畅。
返京后的某日，宫中例行赐下时令节礼，其中便有数篓用快马加冰从江南运来的阳澄湖大闸蟹，只只青背白肚，金爪黄毛，以蒲草捆扎得整齐。皇帝知她素喜清净，又念及她在清江浦的辛劳，特意多分了一篓给她。
蟹送至公主府时，正值午后。秋阳暖融，透过庭院里那几株叶子已染了金边的银杏，洒下斑驳光影。沈青崖正坐在廊下翻阅一册新得的琴谱，闻得蟹至，目光从谱上移开，落在那篓张牙舞爪、不时吐着泡沫的生鲜上，静默了片刻。
清江浦那一碟浓烈泼辣的酱爆螺蛳，似乎打开了某种关于“滋味”的隐秘匣子。那粗粝鲜活的体验，连同水榭中弥漫的螺香、米酒的微醺、以及对面那人专注温和的目光，时常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带来一丝陌生而真实的暖意。
如今这江南名蟹在前，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若……自己试试？
念头一起，便如藤蔓悄然滋长。她唤来茯苓：“去问问，府中可有人擅治蟹？再……请谢副使过府一趟，就说本宫得了几篓秋蟹，请他一同尝个新鲜。”
茯苓眼中闪过讶异，却不多问，领命而去。
谢云归来得很快。他今日休沐，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如修竹，只是踏入庭院，望见廊下那篓鲜蟹和静坐翻谱的沈青崖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沉静的暖意。
“微臣参见殿下。”他上前见礼。
“免了。”沈青崖放下琴谱，目光落在他身上，“来得正好。江南刚贡上的蟹，本宫未曾亲手整治过，听闻谢副使早年游学江南，可通此道？”
她问得直接，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云归却听懂了那未曾言明的邀约。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篓蟹，又落回她清泠的眉眼：“略知一二。江南食蟹，讲究‘九雌十雄’，此时节正是雌蟹膏黄饱满之时。若殿下不嫌云归粗陋，愿为殿下效劳。”
“那便有劳了。”沈青崖颔首，起身，“去水阁吧，那里临水，景致好些。”
水阁建在府中莲池之上，四面轩窗洞开，秋光水色一览无余。中央一张花梨木大桌已铺上素锦桌布，旁边设了红泥小炉，温着黄酒，并备了姜醋、紫苏、菊花等物。那篓蟹已被移至此处，兀自在篓中窸窣作响。
谢云归净了手，走到桌前。他没有假手仆役，亲自从那篓中挑出几只最为活跃饱满的雌蟹。只见他手法娴熟，一手轻按蟹背，另一手捏住蟹脐，微微用力，便将那挥舞双螯的蟹稳稳提起，放入一旁的青瓷大盆中，注入清水，加入少许盐和几片紫苏叶。
“此为‘醒蟹’，去其泥腥，令其吐净腹中杂质。”他一边操作，一边温声解释，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沈青崖的反应。
沈青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干净利落，与平日里执笔批文或握剑对敌时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一种专注的、令人安心的沉稳。清水中的蟹渐渐安静下来，开始缓缓吐泡。
约莫一盏茶功夫，谢云归将蟹捞出，用细刷仔细刷洗蟹壳、蟹腹、蟹爪缝隙，每一个细微处都不放过。洗刷干净的蟹，青壳愈发润泽，脐部圆鼓，隐约透出内里丰腴的膏黄。
接着便是上笼蒸制。他没有用府中惯用的精巧银屉，而是取来一个宽口的竹制蒸笼，铺上洗净的紫苏叶和姜片，将蟹脐朝上整齐码放，再于每只蟹上放一小撮粗盐、两片老姜。盖好笼盖，置于已沸的水锅上。
“紫苏姜片去寒增香，蟹脐朝上可防止膏黄流失。”他盖上盖子，转头对沈青崖道，“旺火蒸一刻钟便好。”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蒸笼缝隙间逐渐溢出的、带着蟹鲜与紫苏清气的白色蒸汽上。那气味与宫中御膳房传来的、总是混合着各种珍馐香料的复杂味道不同，更加纯粹、原始，带着江河湖泊的水汽与秋日阳光的暖意。
等待的间隙，谢云归并未闲着。他取过早已备好的几样时鲜——一只色泽金黄的橙子，一小碟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末，些许荸荠、香菇细丁，并姜末、料酒、盐糖等调料。
“江南有蟹酿橙一道，秋蟹佐以橙香，别具风味。今日仓促，便做一道简版的与殿下尝鲜。”他边说边动手，将橙子顶端切下一片作盖，小心挖出橙肉，只留完整橙盅。又将蒸笼中已快熟的蟹取出两只，趁热剥出蟹肉蟹黄，与五花肉末、荸荠香菇丁及调料一同拌匀，酿入橙盅，盖上橙盖，用细竹签固定，放入小碟，重新入笼稍蒸片刻。
他做这些时，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灶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只偶尔抬眸，对上沈青崖凝视的目光时，眼中便漾开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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