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最后一日，午后，别馆的小厨房里飘出了一股奇异又浓烈的香气。那香气霸道地穿透秋日清爽的空气，混合着某种发酵后的酸鲜、辛辣的刺激，以及一种厚重的、属于河鲜的野性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人舌底生津，又隐隐有些皱眉。
沈青崖正倚在临水的美人靠上，翻着一本新搜罗来的苏州风物志，这突兀袭来的气味让她从书页间抬起了头，鼻翼微微翕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什么味道？”她问侍立一旁的茯苓。
茯苓也嗅了嗅，迟疑道：“像是……厨房在做田螺？只是这味道……格外重些，似是放了许多紫苏、茱萸，还有……酸笋？”
田螺？沈青崖眉梢微挑。宫中饮食精细，鱼脍蟹膏自是常物，但这等带着浓厚江湖市井气的河鲜小食，却是极少出现在御膳单上。她幼时随母妃在行宫避暑，倒曾见宫人偷偷在溪涧里摸过螺蛳，用粗盐辣椒简单炒了，躲在假山后分食，香气也曾远远飘来，引得她好奇张望，却被乳母嬷嬷以“不洁之物，有失体统”为由匆匆拉走。
那点混合着孩童好奇与规矩压抑的记忆，此刻被这浓烈香气骤然勾起。
她合上书，起身：“去看看。”
循着味道来到小厨房外的廊下，只见灶火正旺，一口大铁锅里，深褐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密集的气泡，里面挤挤挨挨满是壳色深青、个头饱满的田螺。掌勺的是别馆雇的本地厨娘，正操着一把大锅铲奋力翻炒，见沈青崖过来，吓得手一抖，慌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沈青崖止住她，目光落在那锅翻腾的螺蛳上。汤汁浓稠油亮，除了厨娘说的紫苏、茱萸、酸笋，还可见到拍扁的姜蒜、整颗的八角，以及不少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红油赤酱，热气蒸腾，那奇异浓烈的香气正是从此而来。
“这是……何做法？”她问。
厨娘紧张地搓着围裙：“回贵人的话，是、是咱们苏州河塘里常见的‘酱爆螺蛳’。用重料猛火，去了土腥，入了滋味，嗦起来最是过瘾……只是这味儿冲，怕是冲撞了贵人。”她忐忑地瞥了一眼沈青崖身上素雅名贵的衣裙。
沈青崖却并未露出嫌恶之色，反而走近两步，仔细看着锅中那一个个吸饱了汤汁、外壳油亮的螺蛳。那味道近处闻来，酸辣咸鲜更加分明，带着一种粗犷的生命力，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精致却略显刻板的饮食截然不同。
“可备了米酒？”她忽然问。
厨娘一愣，连忙点头：“有、有的！咱们本地自酿的桂花米酒，正好解这螺蛳的辣与腻。”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回了水榭。
不多时，谢云归被茯苓请了过来。他踏入水榭时，正看见沈青崖临窗而坐，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两只素瓷酒杯，一小壶温着的米酒，以及——两大盘堆得尖尖的、油光红亮、热气腾腾的酱爆螺蛳。
那浓烈的香气充斥了整个水榭，与他熟悉的熏香或茶香迥异，带着市井的泼辣与直白。
谢云归脚步微顿，眼中闪过讶色：“殿下，这是……？”
“坐。”沈青崖示意他对面坐下，语气寻常，“今日尝尝此地风味。”
谢云归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一大盘螺蛳上。他并非不识此物，早年家境清寒时，也曾在溪涧摸螺佐餐。只是后来入了京城，中了状元，这等“不登大雅之堂”的吃食，便再未碰过。此刻见沈青崖竟主动要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既有意外，又有一种隐秘的、仿佛被她拉入某个更真实更私密世界的悸动。
沈青崖已执起一双特制的、细长的竹签，拈起一枚螺蛳。那螺蛳外壳滚烫油滑，她试了试，不得其法，螺肉并未如想象般轻易脱出。
谢云归见状，几乎未加思索，便伸出手：“殿下，让云归来。”
他接过她手中的竹签，又拿起一枚螺蛳。动作并不十分娴熟，却异常专注。他先用竹签尖端轻轻挑开螺蛳口那片薄薄的硬盖，然后顺着螺壳的纹路，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旋、一挑——
一团紧实饱满、裹满了浓稠酱汁的螺肉，便完整地脱壳而出，颤巍巍地挂在竹签尖上。酱汁淋漓，泛着诱人的油光。
他将这第一枚螺肉，稳稳地放入沈青崖面前的空碟中。
“殿下请用。”
沈青崖垂眸，看着碟中那团深褐色、沾满红油与香料碎末的螺肉。与宫中那些片得薄如蝉翼、摆盘精美的鱼脍相比，它显得如此粗粝，甚至有些……不修边幅。但那扑鼻而来的、混合着酱香、辣意与螺肉本身鲜甜的霸道气味，却异常真实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拿起自己的竹签，戳起那团螺肉，顿了顿，送入唇中。
刹那间，丰富的味道在口中轰然炸开。
首先是滚烫的咸鲜，带着豆酱发酵后的醇厚；紧接着是尖锐的辣意，从舌面窜上，激得鼻尖微微发麻；酸笋特有的发酵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带来一丝清爽；紫苏和茱萸的辛香点缀其间，最后才是螺肉本身的紧实弹牙与河鲜独有的、带着淡淡泥土气息的甘甜。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无比和谐，浓烈、泼辣、直抵味蕾深处，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极致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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