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天际残留着一抹湿漉漉的、将尽未尽的灰白,庭中积水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笼,泛起细碎而孤寂的光。
茯苓悄步进来,添了灯,又悄步退下,留下满室暖黄的光晕与沉静的墨香。沈青崖已独自坐了很久。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不是密报,而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微卷的琴谱——母亲宸妃留下的手札附页之一,上面誊抄着几首前朝古曲,空白处有些随手的批注。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娟秀的小字旁:“惊雷引,其声烈,其韵孤,非心有大不平、大悲怆者不能尽意。然奏至激越处,须存一丝余温,方不堕杀伐戾气,终成悲悯回响。”
余温。
沈青崖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仿佛能触摸到母亲当年写下它们时,指尖的温度与心绪。
心有大不平,大悲怆……母亲写下这评注时,心中所想是何?是深宫寂寥?是家族旧事?还是对她这个年幼女儿未来的隐忧?
她不知道。母亲走得太早,留给她的,除了这张琴,几本手札,便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带着馨香与药味的记忆碎片。
她记得母亲的手,抚过琴弦时是那样稳,落在她发顶时,却又那样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怕碰碎什么的小心翼翼。记得母亲偶尔望向窗外宫墙时,眼中那片悠远沉寂的、她当时读不懂的哀凉。记得母亲病重时,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说:“青崖,以后……要学着,对自己好一点。”
对自己好一点。
那时的她,懵懂地点头,并不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后来,她学着用权谋保护自己,用冷硬武装自己,用俯瞰众生的姿态隔离自己。她以为这便是“对自己好”——不受伤害,不陷泥泞,不付真心,自然也就不会失望,不会痛苦。
可如今,坐在这秋雨黄昏的听雪堂里,对着母亲留下的、关于琴音“余温”的批注,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汹涌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心口。
她对自己,何曾真正“好”过?
她武装了自己,却也囚禁了自己。她隔绝了伤害,也隔绝了所有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触碰与连接。她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精心打造了一座坚不可摧、却冰冷彻骨的琉璃宫殿,然后将自己关在里面,隔着剔透的墙壁,冷冷地看着外面的四季流转,悲欢离合。
她告诉自己,那些春花秋月、市井烟火、儿女情长,不过是“人生”二字单调的重复,乏味而无谓。她甚至将自己内心深处偶尔泛起的、对温暖与连接的渴望,也当作需要警惕和克服的“软弱”。
可真的是“无谓”和“软弱”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害怕得不到,害怕得到后再失去,害怕那真实的温度会灼伤自己早已习惯冰冷的手,她才用厚厚的冰壳,将那些“可能性”也一并冻结、埋葬?
直到谢云归出现。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用他那套扭曲又炽热的方式,蛮横地凿开了琉璃宫殿的一角。他带来的不是和风细雨,是暴烈的火焰与冰冷的刀锋,是偏执的索取与笨拙的给予。危险,混乱,令人不安。
可也正是这混乱与危险中,她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另一种“活生生”的温度——不是隔着琉璃观赏的风景,而是近在咫尺、带着他人呼吸与心跳、甚至会烫伤指尖的真实体温。
他跪在暴雨里崩溃时,她指尖触到他冰冷的、颤抖的手。
他献上柿饼与云雾茶时,那份小心翼翼的笨拙里透着的、试图揣摩她喜好的忐忑。
他冒雨寻回那卷琴谱时,浑身湿透却眼神清亮的样子。
他在白苹洲湖边,说出那句“唯殿下安康喜乐,得偿所愿”时,眼中那片燃烧般的赤诚。
甚至,他为她处理伤口时,那过于轻柔却稳定的指尖;他默默换上她惯用的墨锭时,那不言不语的体贴;他面对流言,第一时间想到自请外放“避嫌”时,那份近乎自毁的、她并不需要却无法否认其“在乎”的决绝……
一点一滴,如同细小的火星,落在她冰封的心湖上。起初只是微弱的暖意,渐渐汇聚,竟开始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融化着那层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冰壳。
冰壳之下,原来并非一片死寂的荒原。
那里有她从未允许自己充分体验的、属于“沈青崖”这个人的、鲜活的情感脉动——会因被细心观察而震动,会因笨拙的关怀而微暖,会因他人不顾一切的“在乎”而酸涩,会因观念差异的碰撞而烦躁,也会因看到对方努力调整的笨拙姿态而……心生涟漪。
这些感受,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带着活人的温度,带着心绪的起伏,带着“可能性”的微光与“遗憾”的阴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二十几年所“错过”的,或许远不止是几场花事、几段闲情、几个可能的朋友或恋人。
她错过的,是作为一个“活人”,去充分体验生命温度的可能性——去因一朵花开而欣悦,去为一句懂得而心动,去因分歧而争执又尝试理解,去为在乎的人牵肠挂肚,去笨拙地学习如何对一个人好,也去忐忑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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