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戏院之后,李沧海得了闲,便也常一个人去听戏。
他不像头一回那般招摇,荷包里装的不再是金叶子,不过是寻常的银元铜板,该给多少给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齐铁嘴头一回见着他这般“小气”,还打趣了两句,李沧海只淡淡回了一句:“熟了,该省就省。”
说得齐铁嘴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倒是个会过日子的。
不过齐铁嘴自己,也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他如今隔三差五就往李府跑,一开始还找些“给沧海兄算一卦”、“带沧海兄逛逛城南”之类的由头,后来索性连由头都不找了,大摇大摆地登门,坐下就不走,一到饭点便眼巴巴地看着李沧海。
李沧海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留他吃饭。
头一回留了,就有第二回,第二回吃了,就有第三回。
到后来,齐铁嘴干脆连招呼都不打,到了饭点自来熟地往桌边一坐,碗筷都不用人家给他摆。
吃了一阵子,齐铁嘴自己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倒不是脸皮薄了,是觉着老他一个人蹭,桌上的菜色因为人少也不多,好多喜欢的菜一顿都不能一起吃到。
他这人鬼精,眼珠子一转,便想出了个主意——带人去。
头一回带的是二月红。他去找二月红,说是:“二爷,沧海兄新得了一罐好茶,我一个人喝没意思,你陪我一道去品品”。
二月红信了他的鬼话,跟着去了,结果到了李府,二月红这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品茶,分明是蹭饭。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何况沧海待客周到,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
有了这一回,齐铁嘴的胆子就大了。
隔几日带解九爷去,说是“谈生意”;再过几日带张日山去,说是“佛爷让副官来传话,顺道吃个便饭”;有一回竟连张启山都让他给拉来了,也不知找的什么借口。
反正只要他带人来,李府的厨子便要多做几道菜,桌上的花样也跟着多起来,齐铁嘴吃得心满意足,觉着自己这主意实在高明。
二月红见他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一来二去,二月红也成了李府的常客。
这日傍晚,二月红在园子里唱完了一出戏,卸了妆,换了常服出来,没瞧见那个往日里在后台等着他的身影。
他往外走了几步,才看见齐铁嘴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百无聊赖地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老八。”二月红喊了一声。
齐铁嘴抬起头来,眼睛一亮,扔了树枝小跑过来:“二爷,唱完了?”
二月红看他那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上下打量了齐铁嘴一眼,叹口气道:“老八,你想吃饭自己去就是了。沧海兄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嘴上不说,也不会少了你这副碗筷。你天天这么等着,倒像是我欠了你的。”
齐铁嘴嘿嘿一笑,也不恼:“二爷说的是。不过嘛,一个人去到底冷清了些,人多热闹,菜也多两道。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带九爷去,厨子做了一道松鼠鳜鱼,那滋味——”他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两人到了李府门口,门房见了他们,连忙开门往里请。
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到了二门,管家迎了上来,面上带着笑,却压低了声音:“二位爷来得不巧,这会儿少爷在练琴呢。二位要找少爷,怕是要等一会儿。”
齐铁嘴一听“练琴”二字,非但不失望,反倒来了精神:“弹琴?在哪儿弹呢?带我们过去听听,不打扰他。”
管家看了看二月红,二月红没反对,便点了点头:“两位请跟我来。”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枝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琴房的门虚掩着,隐隐约约有琴声从里头飘出来。
管家在门口站住了,侧身让两人靠近些。
齐铁嘴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二月红跟在他后头,看到老八这个样子无奈的笑了,不过两人都没出声。
琴声越来越清晰,是钢琴的声音,却又不单单是琴声——是有人在唱。
那是李沧海的声音。
二月红微微一怔。
他听过李沧海说话,声音清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可从没听他唱过歌,更没想到,他唱起歌来,是这副模样。
门缝里看进去,李沧海坐在那架黑色的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穿西装,只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白的手腕。
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不急不缓。
他开口唱,声音比说话时低了几分,带着点沙,带着点哑,一字一句,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
“说起半生二字,我会想起何事。
去年春日,与他曾刀枪对峙。
没瞄准的枪支,慢一刻的手指。
故意为之,还是谁别有心思。
逢此乱世,我与他互为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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