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最后变成一片喧嚣的、冰冷的白噪音，笼罩了整个城市。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像一枚枚湿透的、即将熄灭的旧邮票。
何粥粥缩了缩脖子，把帆布包的带子又往肩上拽了拽，试图用并不宽大的包盖住更多头顶。
雨伞在下午出门时就嫌麻烦没带，此刻只能硬扛。
单薄的外套很快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针一样往里钻。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冲进通往租住老旧小区的那条小巷。
雨水在坑洼的地面汇成浑浊的小溪，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匆匆流向不知何处的下水道。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打湿的土腥气，还有巷子深处垃圾堆放点隐约传来的、被雨水冲刷后也未能完全掩盖的酸腐味。
就在她快要跑过那个熟悉的、总是堆满杂物的墙角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暴雨声完全吞没的呜咽，钻进了耳朵。
何粥粥猛地刹住脚步。
是听错了吧？雨声太大。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刘海，侧耳再听。
“呜……”
又一声。
比刚才更清晰一点，细细的，颤巍巍的，像一根即将被风吹断的蛛丝。
是从那个歪倒的、被雨水浸得发黑的旧纸箱下面传出来的。
野猫？这种天气……
她犹豫了一下。
包里还有没吃完的半袋吐司，明天当早餐的。
裤脚已经湿透，冰冷的雨水正顺着小腿往下淌，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冲回那个狭小但干燥的出租屋，洗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栽进被窝。
“喵……呜……”
那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近乎力竭的虚弱，却执着地穿透雨幕。
鬼使神差地，何粥粥摸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
惨白的光束劈开雨帘，精准地照向那个潮湿的纸箱下方。
光线首先捕捉到的，是一小团蜷缩着的黑影，因为寒冷和恐惧（或许还有别的）而在剧烈地、不自然地颤抖。
手电光似乎惊扰了它，那团黑影往里缩了缩，又无力地停住。
何粥粥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被雨水泡烂的纸箱边缘。
手电光完整地笼罩了那小小的生灵。
是一只猫。
体型不大，看起来是只半大的猫崽，浑身湿透，原本的毛色被泥水和某种焦黑的污渍糊得几乎看不清，只有几处顽强地显露出黑白交错的斑块。
它侧躺着，腹部微弱地起伏，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左耳，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整齐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此刻在湿漉漉的毛发衬托下，更显分明。
雨水不断打在它身上，顺着纠结的毛发往下淌。
它试图抬起头，但只是动了一下，那双在黑暗中映着手电光的眼睛——一只像是琥珀，另一只似乎是浅蓝？湿漉漉的，没有多少野猫常见的凶戾或警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脱，以及某种……让何粥粥心头莫名一悸的沉寂。
仿佛它看的不是一把可能会伤害它的雨伞，不是一个陌生的两脚兽，而是隔着无尽风雨的、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你怎么在这里呀？”何粥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被雨声盖过一半。
小猫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光的方向。
它的胡须抖了抖，又无力地垂下。
何粥粥看着它颤抖的小小身躯，看着它耳朵上那个刺眼的缺口，看着它身下混合着血水和泥泞的污水。
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领，她却感觉那股寒意似乎钻进了心里。
吐司……肯定不行。
它需要更实际的东西。
她几乎没有再犹豫，迅速解开自己同样湿透但相对厚实一些的牛仔外套，小心翼翼、尽量轻柔地，裹向纸箱下那团颤抖的小东西。
“别怕，”她的声音压过了雨声，出奇地稳定，“我带你离开这儿。”
接触到柔软布料（尽管也是湿的）的瞬间，小猫极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下去。
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睛，依旧半睁着，倒映着城市雨夜迷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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