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向来是皇城里最虚伪的繁华。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飘出殿外,混着桂花香和脂粉气,甜得发腻。
萧承渊坐在太子席上,身着玄底金纹礼服,腰佩玉带,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淡漠。
他右手边是二皇子萧煜,正低声与邻座的宗室子弟说笑;左手边空着——那是三皇子萧焕的位置,人还没到。
皇帝萧衍坐在上首,五十余岁的年纪,两鬓却已斑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他正含笑看着殿中歌舞,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萧承渊垂眸饮酒。
琉璃盏中的琥珀色液体晃动着,映出头顶宫灯的光影。
他想起三日前北宫那场雨,那个叫萧烬的少年,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
“太子哥哥。”
那声称呼像是带着某种蛊惑,夜里偶尔会钻进他梦里。
殿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骚动。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七皇子到——”
丝竹声没停,但殿内明显静了一瞬。
许多年轻些的宗室子弟甚至露出茫然神色,低声问身边人:“七皇子?哪位七皇子?”
萧承渊抬眼望去。
萧烬走进来。
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料子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异的妥帖。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色依然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进殿后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安。”
声音不大,带着惯有的沙哑。
皇帝像是才注意到他,缓缓放下酒盏:“哦,老七来了。起身吧,你病着,不必多礼。”
语气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萧烬谢恩起身,太监引他到最末的席位——紧挨着殿柱,几乎隐在阴影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下,像个没有魂儿的纸偶。
宴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
萧承渊注意到,萧烬面前的案几上几乎是空的:一盏薄酒,一碟糕点,再没别的。
他甚至没动筷子,只是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
“老七。”
萧烬缓缓抬头:“儿臣在。”
“你生母去得早,朕这些年忙于朝政,对你多有疏忽。”
皇帝语气慈和,说的话却像刀子,“今日中秋团圆,你也二十有二了吧?可曾想过成家?”
殿内又静了几分。
不少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却是看戏的兴味。
萧烬沉默片刻,轻声答:“儿臣病体孱弱,不敢耽误良家女子。”
“这是什么话。”
皇帝笑了,“你到底是皇子,血脉尊贵。虽说你母亲是异族贡女,身份低微,但朕的儿子,总不至于连门亲事都说不着。”
“异族贡女”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
萧承渊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见萧烬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样吧,”
皇帝像是突发奇想,指了指殿下跪着斟酒的一个宫女,“这丫头看着伶俐,赐给你做个侍妾,如何?也算给你那冷宫添点人气。”
那宫女吓得伏地不起。
满殿寂静。
这已不是赐婚,是赤裸裸的羞辱——将一个低贱宫女赐给皇子,形同将萧烬与奴婢划为一等。
萧烬慢慢站起身。他动作很稳,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儿臣谢父皇恩典。”他说,声音平静得诡异。
皇帝却似乎还不满意,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恩。朕听闻你擅琴?正好,今日宴饮,你便弹一曲助兴,若弹得好,朕再赏你些别的。”
琴抬上来了。是一架桐木琴,形制普通,甚至有些旧。
萧烬看着那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起身,就跪在那儿,将琴置于膝上。
殿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
第一个音出来时,萧承渊皱起了眉。
不是难听——恰恰相反,这曲子极美,清越婉转,如月下清泉。
可那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哀戚,每一个转折都像在泣血。
是《孤鸾》。
一首关于失偶之鸟、终生不鸣的曲子。
在这种场合弹这个,几乎是在当众扇皇帝的耳光。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
琴音却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像孤鸟在暴风雨中挣扎嘶鸣。
弹到最激越处,萧烬的手指在弦上猛地一划——
“铮!”
弦断。血珠从他指尖迸出,溅在琴面上。
殿内死寂。
萧烬低头看着断弦,很轻地说:“儿臣琴艺不精,污了圣听,请父皇降罪。”
他在赌。赌皇帝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因为一曲琴重罚一个“病弱”的皇子。
皇帝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许久,才缓缓道:“琴艺确实欠佳。罢了,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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