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难掩激动之色。
“若不是你,俺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有些话,此刻说了她也未必能懂。
宁绣绣也顾不上多寒暄,又匆匆道了声谢,便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跑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错落的屋舍之间,红色的袄子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我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一是急于回到家中,给父母报个平安,让他们不要再为她担惊受怕;二是还惦记着与费文典的婚事,想着这场风波过后,能继续之前的流程,顺利嫁入费家。
可她哪里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暗自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这一整个夜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费左氏偷梁换柱,将宁苏苏抬进了费家大门;杜春林游说杜大鼻子,引发了山寨的内乱;我趁机救出了宁绣绣,一路背着她和受伤的杜春林下山。
从头到尾,只有我清楚,宁绣绣在鸡公寨待了整整一夜,却自始至终冰清玉洁,未曾失身。
可这话,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山匪掳走,在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马子窝”里待了一整晚,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在世人的眼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那些闲言碎语,那些异样的目光,足以将一个清白女子的名声彻底毁掉。
或许,费文典是不在意的。
我听说他在城里上新学,学的是新思想、新文化,讲究男女平等,尊重个人意愿,或许他真的能抛开世俗的偏见,相信绣绣的清白。
可费家真正当家做主的,从来都不是费文典,而是他那个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嫂子费左氏。
费左氏费尽心机,才把宁苏苏抬进了费家大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如今宁绣绣活着回来了,她怎么可能允许绣绣再取代苏苏,嫁入费家?
那样一来,她的算计岂不是白费了?
费左氏是何等人物,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件事,甚至可能会散布更多不利于绣绣的谣言,彻底断绝她嫁入费家的可能。
宁绣绣太天真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平安回来,一切就能回到原点,却不知道,从她被掳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改变了。
费家的花轿已经抬过,拜堂成亲的仪式已经完成,合卺酒也已经喝下,就算费文典愿意,费左氏也绝不会答应,费家的脸面,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杜春林。他靠在田埂边的土坡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看到我看他,他勉强笑了笑:“小兄弟,这次多谢你了。若不是你,俺恐怕真的要曝尸荒野了。”
“举手之劳。”
我说道。
“前面就是天牛庙村,村里有郎中,俺带你过去处理伤口吧。然后再去县医院,不然你怕是要捱不到医院那里呢。”
杜春林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并肩朝着村里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村民们已经陆陆续续起床,看到我和杜春林,尤其是看到杜春林一身是血的模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我能想象到,用不了多久,宁绣绣平安归来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村子,随之而来的,还有关于她在鸡公寨的种种猜测和流言。
而费家那边,得知宁绣绣回来的消息后,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费左氏会如何应对?
费文典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我知道,宁绣绣的人生,注定要因为这个夜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我,不过是这场风波中的一个过客,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至于后续如何,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扶着杜春林,一步步朝村里郎中方向走去,身后是村民们好奇的目光和议论声,身后是渐渐热闹起来的村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昨夜的风波,却远未结束。
日头斜斜挂在天牛庙村西头的老槐树上,金红的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土路上洒下斑驳的碎影。
我放下了宁绣绣。
宁绣绣从我背上下来,她跺跺生冷的足脚,活泛了一下身子,才好收拾自己穿了一天,沾了不少草屑的红色新袄服。
她抖手拍着身上的灰尘和草屑。
有碰不到的后背,我也伸手帮忙拍了两把。
好一会,她感觉了干净,这才收止住了手。
“就到这儿吧。”
我低声说,目光越过她,望向村口那几个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头。
他们的眼神跟村口的老狗似的,黏在人身上就扯不下来,村里的闲言碎语比村口的风还快,我实在怕他们瞧见绣绣,又编排些不清不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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