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学祥蹲在堂屋的青石板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樟木盒子,那盒子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处还裹着两层浆洗得发白的蓝布,里面装着宁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契。
他的后背佝偻着,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砸在盒子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混着他含混不清的哭喊,听得人心头发紧。
“绣绣啊……俺的绣绣……”
他捶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哇哇啊啊”的嘶吼,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老黄牛。
“马子!挨千刀的马子!你们绑错人了啊!那是俺宁家的宝贝疙瘩,是要当绣绣娘、风风光光嫁人的啊!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动她!”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呼”地被掀开,宁可金踩着布鞋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爹!都啥时候了还哭!子夜前凑不齐五千块大洋,绣绣就没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他往宁学祥怀里的盒子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哀求。
“爹,那地契攥着能当饭吃?能换回绣绣?卖了吧!先把绣绣赎回来,往后咱爷俩再好好种地,总有机会把地赎回来的!”
宁学祥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宁可金,像是在看仇人:“卖地?你说什么呢?你让俺卖地?”
他把盒子搂得更紧了,几乎要嵌进怀里。
“那不是地!那是俺宁家的命根子!是你爷爷传给你爹,你爹要传给你的!没了地,咱宁家就是无根的野草,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祖宗能当饭吃?能救绣绣?”
宁可金急得直跺脚。
“绣绣是活生生的人!是你亲闺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宁家才真的断了根!”
两人正争执不下,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宁苏苏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的鸡蛋还带着余温。
她是宁学祥的次女,平日里最是和宁绣绣亲近,姐妹关系十分的好,此刻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爹,俺把俺的零用钱全带上,眼下就有这三块大洋,实在是……实在是不够。”
她把银元放在桌上,看着宁学祥怀里的盒子,犹豫着说,“爹,都怪俺好吃,没留下什么钱,俺知道地是宁家的根,可姐姐还小啊,她才十八,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那些马子心狠手辣,要是凑不齐钱,俺姐她……”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那未尽的担忧,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够不够都不卖地!”
宁学祥猛地站起身,樟木盒子被他护在身后。
“俺就是去求爷爷告奶奶,就是去砸锅卖铁,也不能动宁家的地!费左氏!”
他突然朝着门外嘶吼,声音里满是悲愤。
“你这是在挖俺的心,扯俺的肝啊!你要抽回俺的地,你要抽回俺五十亩的水浇地,你还不如把俺给捅了,你这不是要地,是要俺的这条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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