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主力在距离戊-17约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如同一片择人而噬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他们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开始伐木立营，升起袅袅炊烟，显然打算进行长久的围困，或者是在等待更好的进攻时机。
这种引而不发的态势，反而比直接的冲锋更让人煎熬。围墙上的守军，能清晰地看到远处营火星星点点的亮起，听到随风隐约传来的、蛮族粗野的喧哗和马匹的嘶鸣，想象着数百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正隔着黑暗死死地盯着自己。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北疆的寒冷如同潮水般涌来，渗透进每一寸墙体，每一件单薄的衣甲。戊-17内部，除了必要的警戒哨位，秦战下令大部分人员轮换休息，保存体力。但他自己，以及核心的几人，却毫无睡意。
烽燧底层临时充作指挥所的房间内，一盏孤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们在等什么？”二牛烦躁地挠着头，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要打就打，磨磨唧唧的，憋死个人！”
百里秀指尖轻轻敲击着铺在简易木桌上的草图，上面标注着蛮族大致的营地方位和戊-17的防御布置。“要么是等待后续的攻城器械，要么……是在消耗我们的精神和箭矢。亦或，是在准备夜袭。”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袭？”黑伯抬起有些惺忪的睡眼，“这黑灯瞎火的，他们敢？”
“正因为黑灯瞎火，才是偷袭的好时机。”秦战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在灯下亮得惊人，“我们能看到他们的营火，他们也能看到我们这里的动静。白天我们弩箭的威力他们见识过了，强攻损失太大，夜袭是必然的选择。”
他走到墙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呼啸的风声。“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天。传令下去，所有明哨撤掉一半，暗哨加倍。围墙内侧，每隔十步，悬挂一个空陶罐，用细线连接。墙根下，把我们赶制出来的那些‘铁蒺藜’，给我撒上三圈！”
“铁蒺藜？”二牛没听过这名字。
秦战从脚边拿起一个工匠刚刚送来的样品——那是一个用废铁料打造的、拳头大小、有着四个尖锐棱刺的铁疙瘩，无论怎么扔在地上，总有一个尖刺朝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这东西，叫铁蒺藜。撒在暗处，专扎脚板。蛮子要是敢摸黑过来，够他们喝一壶的。”秦战将铁蒺藜扔给二牛，“小心点，别先扎了自己人。”
二牛接过，掂量了一下，又好奇地想用手去摸尖刺，被秦战一眼瞪了回去，讪讪地放下。“嘿嘿，这玩意儿阴损……不过，俺喜欢！”他咧嘴一笑，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荆云。”秦战看向一直沉默如同岩石的护卫。
荆云抬起眼。
“你带两个最好的夜不收，前出到蛮子营地外围，不用靠近，听着动静就行。重点是听听他们有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有没有……抬云梯或者别的什么家伙事的动静。”
“是。”荆云领命，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黑伯，带人再检查一遍床弩和所有弩机，确保万无一失。把火油和火罐分配到各个预设投掷点。”秦战继续吩咐。
“放心吧小子，老夫省得。”黑伯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也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秦战和百里秀。灯火跳跃了一下，爆开一个细小的灯花。
“主上认为，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来？”百里秀轻声问。
秦战走到那张简陋的草图前，手指点在正门方向：“这里是主攻方向，可能性最大，我们防御最强，他们也最可能认为我们会重点防御这里。”他的手指又移到两侧陡坡，“这里难爬，但并非不可能，适合小股精锐渗透。”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后方那片有林木遮蔽的缓坡，“这里……我最担心。白天他们可能已经侦察过，知道这里是我们防御的薄弱点。夜色掩护下，这里是奇袭的最佳路径。”
“所以，你在后方预设了半月阵。”百里秀了然。
“但愿用不上。”秦战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他走到门口，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呜咽。戊-17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受伤野兽，警惕地等待着可能的攻击。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淌。围墙上的暗哨瞪大了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谐的声响。悬挂的空陶罐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叮当”声。
子时前后，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刻。
一直闭目养神的秦战猛地睁开了眼睛。几乎同时，在外面警戒的二牛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进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头儿，有动静！后方，林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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