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开车离开杨家峪村后,满脑子都是回去仔细看看郭老给他的那沓铁甲发动机的稿纸。
可他万万没想到,郭老会因为这些稿纸差点把命搭上。
此时,杨家峪村村口的人群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那辆远去的越野车。
杨德贵跟几个村民站在一起,叼着杨平安刚散的烟卷,看着车屁股卷起的尘土慢慢落定,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才扛起锄头往家走。
三年前,他还是杨家峪村的支书兼大队长,村里的大小事务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谁家要批宅基地、谁家想多分几斤返销粮、谁家的孩子想在村里谋个差事,都得他点头才行。
要不是那笔公账被杨满囤揪住不放告到了公社,他也不会从高高在上的村干部变成个天天扛锄头下地的普通社员。
这三年,他每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烧饼,越想越觉得这口恶气咽不下去。
就算杨满囤这个大队长不贪污不受贿,他也得想个办法把他拉下马,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杨满囤坐在他当年的位子上已经三年了,在村里的威望是越来越高,村民们对他这个大队长也越来越信服。
最近杨平安又帮着村里和部队牵线搭桥建起了农场,杨满囤在村民里的口碑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刚才杨平安开车路过时,除了随着大伙给他散了根烟外,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杨德贵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兼大队长,这辈子受过的窝囊气,全是杨满囤给他带来的。
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杨满囤现在还和在县公安局当局长的杨大河父子俩搭上了关系。
这段时间杨大河家那个小崽子三天两头开着那辆越野车往村里跑,每次来都是先去杨满囤家,上门时大包小包的从来不空手。
他自己就撞见过一回,他婆娘和儿媳妇也回来说过好几回,说平安这小子在外边是真发达了,每次去杨满囤家都是大包小包,村里人看见杨平安跟杨满囤走得这么近,心里就没有不眼热的。
要是自己还在大队长的位子上,那些好东西杨平安这个小崽子就该送到他杨德贵家里来。
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那个农场竟然还真就办起来了。
有杨平安牵头,部队给撑腰,几百亩荒滩地说圈就圈,又是盖房子又是挖鱼塘的,估计以后只会越来越红火。
这份政绩又白白落在了杨满囤的头上。
杨满囤作为大队长捡了这么大便宜不说,捞的油水以后也会越来越多。
以前他当大队长时村里家家户户都穷,村集体更穷,他就是想捞也没多少地方下筷子。
可要是把杨满囤拉下来,他就能有机会再次当上大队长。
农场一旦建好了,光那些招工名额攥在手里就够他捞一笔大的。
就冲农场这块大肥肉,他也得尽快想个法子把杨满囤早点拉下来。
杨德贵扛着锄头回到家时,他婆娘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
他把锄头往墙角一扔,也不进屋,就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划根火柴点上,连着吸了好几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暮色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灶房里的婆娘见他脸色不对,没敢言语,悄悄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茂密的枝丫在晚风里晃着,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院门又响了一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踢开院门走进来,身上穿着红委会发的绿军便装,左边袖子上套着个红袖章,走起路来肩膀一摇一晃的。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爹,娘,我给你们带了点猪头肉回来,赶紧切了尝尝!”
杨德贵抬起头,看着这个人高马大、意气风发的大儿子,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虽然不是村干部了,但他还有两个好儿子。
小儿子在部队当兵,已经是个连长了。
眼前这个大儿子杨解放,从小虽然游手好闲、喜欢打架斗狠,可如今也娶了媳妇,给他生了三个跟小牛犊子一样壮实的大孙子。
两个月前又被公社红委会主任宋涛看中,成了红委会的一员。
这年月红袖章往胳膊上一套,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村干部见了都得陪着笑脸,普通社员见了更是绕着道走,就连公社书记都不敢得罪。
杨德贵每次看见大儿子胳膊上那个红袖章,心里就觉得舒坦——这就是他家翻身的最大本钱。
杨解放把油纸包往灶房里一搁,走到井台边洗了把手,甩着水珠问他爹:“爹,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了一辆越野车。是不是平安那小子又回来了?”
杨德贵嗯了一声,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平安这小子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地往满囤家跑,跟满囤家好得穿一条裤子了。杨满囤现在仗着有平安和杨大河这个公安局长撑腰,在村里是越来越不把咱爷们放在眼里了。”
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解放,爹这几年在村里受的这些窝囊气,你不是不知道。杨满囤那个位子本来是咱家的。你如今也在红委会上班了,得帮我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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