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出了柳巷,站在树荫里,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卡车。他掏出手表看了看,还不到两点。
马卫东中午饭桌上说得很明白。“这批货跟以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让下边的人都把嘴管严了”。
刚进了一批金贵玩意,这两天之内必然还有动作,晚上得继续盯着。
现在离物资局下班还有三个多钟头,回省军区大院的话,王若雪见了他肯定不会再撒手让他一个人出来。
两个人还在蜜月期,这丫头黏自己黏的有点紧,恨不能把她自己变成个小面人,让人把她揣进裤兜里,自己走到哪儿带她到哪儿。
如果现在回去,不到半夜三更把她折腾累了,今儿别想再单独出门。
去物资局门口干等着又太早,在一个地方蹲久了,会让人起疑。
他沿着柳巷往东走,过了两条马路,再拐一个弯,省城百货大楼就矗立在街角。
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在这一片灰砖平房里算是最高的,像鹤立鸡群。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拎菜篮子的,牵孩子的,夹公文包的,每个人的步子都不紧不慢。逛百货大楼在这年月算是一种消遣,不一定非要买东西。
杨平安走进去。一楼是副食和日用品,空气里混着酱油、肥皂和散装饼干的味道。
他扫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卖布匹和成衣,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摞着一匹匹布料,蓝的灰的绿的,中间夹着几匹碎花的,成衣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列宁装、中山装、军便服,款式就那么几种,但料子有好有差。
他先给他娘孙氏挑了块料子。一块浅灰色,薄一些的,做春夏上衣。给王若雪和四姐杨冬梅各挑了一块藕粉色的,做上衣和裙子都行。
这颜色挑得大胆,放在那一排蓝灰绿中间,像是从另一个年代穿越过来的。
给他爹杨大河挑了块深灰色的料子。
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辫子盘在脑后,用夹子别着。她把料子从货架上搬下来,哗啦一下在柜台上展开,拿竹尺量了尺寸,用粉笔在布边上画了一道线。
然后拿起剪刀剪了个小口,两手一扯,嗤的一声,布料整整齐齐地撕开了。
她扯了一张牛皮纸把布料包好,纸绳十字交叉,打了个结,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
文具柜台在二楼最东边,靠楼梯口的位置。柜台玻璃下面压着钢笔、铅笔、橡皮、削笔刀、圆规和三角板,摆得整整齐齐,每支笔都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杨平安让售货员拿了六个笔记本,硬壳封面的,纸页微微发黄,翻开来有一股木浆的味道。又要了六盒彩笔,铁皮盒子装的那种,盒盖上印着天安门。
玩具柜台在文具柜台隔壁。玻璃橱窗里摆着铁皮小汽车、上发条会跳的青蛙、彩色积木和几个布娃娃。
杨平安给小表叔江国庆挑了一套积木。积木漆着红黄蓝绿四种颜色,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
从二楼下来时,他手里拎了好几个纸包,布匹、笔记本、彩笔、积木,摞在一起。
一楼楼梯口的角落有个卖香烟和火柴的柜台,他停下来,把纸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买了十条大前门,到婚礼那天留着用来招待宾客。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条条香烟,用旧报纸裹了,纸绳十字交叉,扎得紧紧的。
出百货大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东西收进空间。中午那两个二合面馒头和炒萝卜丝早消化光了,肚子开始抗议。
他干脆闪进空间,拿了几个以前存的肉包子,坐在空间的桌子边吃完。
吃完饭,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一身两年前发的旧蓝布工装,胸前印着“红星机械厂”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机油渍。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半张脸,又成了另一个人。
物资局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他步行到物资局门口时,还差十分钟。
铁栅栏门还开着半扇,传达室里的老头正往搪瓷缸子里倒开水,热气从缸子口冒出来,老头凑上去吹了吹,茶叶沫子在缸子里打着旋。
杨平安站在街对面,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五点半到了。院子里响起了下班铃声,那是一种手摇的老式铃铛,挂在传达室门口的铁架子上,摇起来声音沙哑而刺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在叫。
铃声还没落尽,办公楼的门就陆续开了。先出来的是几个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步子不紧不慢的。
然后是成群的办事员,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步行,三三两两地往大门口涌。
又出来一批穿蓝色工作服的装卸工,胳膊上还沾着麻袋的毛刺。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走路的人互相招呼着,人声和车铃声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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