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杨平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轻手轻脚地把胳膊从王若雪脖子底下抽出来，她嘟囔了一声“三十块”，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睡过去了。
他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穿好衣裳，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厨房里，何洁正系着围裙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平安？怎么不多睡会儿？若雪还没起吗？”
“嗯，让她多睡会儿。我来帮您。”
杨平安接过何洁手里的火钳，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何洁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若雪这丫头，倒是比以前更爱睡懒觉了。你以后有活就使唤她干，别什么都自己揽着。这丫头以前也没这么娇气，跟着你倒是越来越会享福了。”
杨平安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的脸红扑扑的：“妈，我娶她回家，是为了让她跟着我享福的，不是找人干活的。”
何洁看了看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切咸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早饭摆上桌时，王志诚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微微卷着，在餐桌旁坐下。何洁看了看楼梯口：“平安，去叫若雪起来吃饭。”
杨平安的筷子顿了一下：“妈，您把饭给她留锅里就行。让她多睡会儿。”
何洁听到杨平安这句话，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拿了个空碗，把粥盛好，又把鸡蛋剥了壳放进碗里，搁在灶台上温着。
她放下碗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王志诚端着粥碗，看了看杨平安，什么都没说，继续喝粥。
“平安。”王志诚吃饱放下筷子才开口，“你这次来省城，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杨平安也放下筷子：“是的，爸。省革委会有个叫马德胜的副主任，给976厂发了函，点名要查厂里几个技术骨干的档案。我来省城，是想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何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解决？”
“先摸摸他的底。找到他的把柄，一招制敌。”
王志诚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轻轻的一声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平安，你知道马德胜是什么人吗？省革委会副主任，造反派出身，手底下的人遍布各个系统。他的手段和背景，连我和你舅公都得头疼。你一个少校技术科长，拿什么去跟他斗？”
杨平安迎着岳父的目光：“爸，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我在暗处，他在明处。我不跟他硬碰硬，只是去了解了解情况。这样的人，屁股底下不会干净。只要找到突破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你有把握？”
“有。”
王志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转过身。
“平安，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杨平安点了点头。
王志诚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亮晃晃的光。他跨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杨平安看着岳父王志诚的背影消失在家门口，转过身，朝灶房走去。
何洁正拿着抹布擦灶台，擦完灶台擦碗柜，擦完碗柜又去擦窗台，好像要把整个厨房擦成镜子才罢休。
“妈，我出去办点事。”
何洁从窗台上探出头来，抹布还攥在手里。“路上注意安全！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杨平安把车钥匙掏出来冲她晃了晃：“妈，中午不一定能赶回来。您有时间，就替我多陪陪若雪，这几天我可能会比较忙。”
何洁擦了擦手，把杨平送走到门口。看着那辆草绿色的越野车在晨光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杨平安的车走远，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孩子”，才转身回了屋。
经过灶台时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给王若雪留的粥还在锅里温着，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把锅盖重新盖好，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杨平安开着那辆卫士越野车直奔省委大院。哨兵看了看他的证件，啪地敬了个礼，放行。
他把车停在江明远家的二层小楼门口，刚熄火，大门就开了。
江明远和齐兰香正从自己家院子里往外走。江明远一手夹着公文包，一手牵着五岁的江国庆。
齐兰香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小书包跟在父子俩后边。江国庆一只脚刚踩上门槛，第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草绿色的越野车，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人。他喊了一声“平安大侄子来了”，甩开江明远的手，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杨平安而来。
杨平安刚把车门关上，就被一个五岁的小表叔撞了个满怀。
他弯腰一把接住，小家伙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小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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