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和王若雪下楼时，何洁已把早饭摆上了桌。
小米粥盛在细瓷碗里冒着热气，白面馒头搁在竹笸箩里，两个剥好的鸡蛋光滑细腻，搁在王若雪的碗边。
何洁正从蒸笼里往外捡馒头，蒸汽扑在脸上，把额前碎发熏得卷了起来。王若雪不好意思地喊了声“妈”，何洁笑着摆摆手：“快来吃饭，你爸一早就去军区了。”
吃完早饭，王若雪挽住杨平安的胳膊：“平安哥，你带我出去转转吧。你在这儿上了好几年大学，哪儿好玩你肯定知道。”
杨平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两个人出了门。省城的街道比平县宽得多，两边的法国梧桐刚冒出嫩芽，在风里轻轻颤着。
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路边的墙上贴着大字报，红的绿的白的，一层压一层，被风撕开的边角呼啦啦地响着。
杨平安带她去了省工业学院。校门口的牌子还在，“学”字的上半截掉了漆。大门紧闭着，只留了一扇小门半开。传达室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
杨平安走过去：“大爷，我是这儿从前的学生，想带我爱人进去看看。”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你是——杨平安？机械系那个？”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小子，少校了！当年你在这儿念书的时候，我就说你将来有出息。”
“大爷，还有哪些老师在？”
老头的笑容淡了。他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没几个了。有的是被下放了，有的是自己待不下去走了。去年被下放的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杨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王若雪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从学院出来，王若雪沉默了很长一段路。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平安哥，你在老家建农场，是不是想帮助跟他们一样的人？”
杨平安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傍晚，夕阳把省城的屋顶染成橘红色。杨平安把带给大舅和舅公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每家两坛药酒，一兜水果，几斤肉干，还有给舅婆的养颜膏，给小表叔的玩具和糖果。
王若雪坐在副驾驶上，嘴唇抿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平安哥，长辈们会喜欢我吗？”
“会。他们肯定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杨平安侧过头看她，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王若雪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却弯得压不下去。
车子先到了大舅孙长生的住处。省工业局家属院一栋灰砖筒子楼，孙长生早得了信，在楼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自从跟妹妹孙氏相认后，这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老革命像是换了个人，衣裳鞋袜有人做了，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少。
看见车开进来，他往前迎了两步。杨平安停好车，带着王若雪走过去。
“大舅。”
孙长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若雪身上。王若雪规规矩矩地站好，脆生生地跟着喊了一声：“大舅。”
孙长生愣了一下。那声“大舅”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井里。他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王若雪手里：“拿着。大舅的一点心意。”
“谢谢大舅。”
孙长生摆摆手：“走，上家坐坐，咱再一起去你们舅公家。”
车子驶进省政府家属院时，天已经擦黑了。一栋二层小楼，门前有个小院子，院门敞着，里头亮着灯。杨平安刚把车停稳，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就从院子里跑出来，一头扎在他腿上。
“平安大侄子来了！”
这孩子是舅公江明远的老来子，叫江国庆。杨平安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大侄子，你怎么才来看我？我都想你了！”
杨平安笑了，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小表叔，我这不是来了吗。还给你带了玩具和糖。”
江国庆眼睛一下子亮了。杨平安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心里，他两只手捧着，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
王若雪蹲下来跟他平视：“国庆表叔，你好呀。”
江国庆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杨平安，忽然眼睛一亮：“大侄子，这是你媳妇吗？”
杨平安点头：“是。你该叫她什么？”
江国庆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侄媳妇！”
王若雪被他这一声喊得脸红了一下，从兜里也掏出一把糖塞进他手里。江国庆两只手捧不下了，糖从指缝里漏出来，他赶紧蹲下来捡，一边捡一边念叨：“太多了太多了……”
齐兰香从屋里出来了。快五十岁的年纪，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细嫩，脸上几乎不见皱纹。这些年她一直用着杨平安给的养颜膏和药酒，整个人像是逆着长的。她几步走过来，一手拉着杨平安，一手拉着王若雪，目光在王若雪脸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平安这孩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个俊媳妇。”
王若雪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舅婆。”
江明远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杨平安和王若雪，他嘴角弯了弯。
“舅公。”杨平安喊了一声。王若雪也跟着脆生生地喊了句“舅公”。江明远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进屋坐。”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江国庆抱着那堆糖跑进来往沙发上一倒，趴在那儿数起来。齐兰香笑着让他去洗手，他扭着身子不肯去，被齐兰香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才嘟着嘴走了。
齐兰香转过头对王若雪说：“这孩子，被他爸惯坏了。”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变得柔软，“这孩子，是托平安的福才有的。”
杨平安赶紧摆手：“舅婆，是您和舅公福气大。”
齐兰香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假装去厨房看火，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王若雪在茶几底下握住了杨平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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