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弯腰,只用脚尖挑起半片残页——朱砂批注“寿尽·无赎·即销”八个字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右下角盖着一枚新鲜的判官印,泥印边缘微微凸起,油亮得反光。
他盯着那印。
不是看字,是看印泥里混着的、一丝极淡的靛蓝荧光——和排污口蛛网符文同源,和牛头袖口蹭到他手背的汗渍同频,和马大龙颈后那道被孽魂蚀穿的旧疤……同根。
“不是注销。”他喉结滚了一下,“是回收。”
马小玲正蹲在第三排档案架旁,指尖拂过一叠齐整的灰皮卷宗。
她没碰,只盯着封皮上烫金的“甲等·玄门寿籍·限阅三级”字样,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马大龙失踪前夜,曾寄来一封烧得只剩半角的信,背面用炭条潦草画了口井,井沿歪斜,井底却点了一颗红痣——当时她以为是血迹,现在才懂,那是注销司的“销印定位点”。
珍珍靠在墙边喘气,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手腕内侧三道新结的符痕。
她没说话,但瞳孔缩得极小,像被强光刺伤。
她刚用“溯纸术”扫过十份单据——所有“马大龙”名下的注销单,签发时间全在昨夜子时三刻,而那一瞬,地府阴脉主络的流速,恰好慢了半拍。
慢得不自然,像有人掐住了钟表的游丝。
萧洋动了。
他从怀中抽出那把黑伞——伞骨是断剑重锻的,伞面浸过九十九种镇魂药汁,此刻正微微震颤,伞尖垂落一滴暗金液体,在乌金地砖上“滋”一声蚀出个浅坑。
他撑开伞。
不是遮雨,是“吞”。
伞面朝下,金光自伞骨缝隙泼洒而出,不灼人,却让空气骤然粘稠。
那些飘在半空的注销单、散落的朱砂印模、甚至墙上悬挂的“功德折损公示榜”,全被无形吸力扯向伞心。
纸页翻飞如蝶,却在触到金光的刹那无声湮灭,只余一缕青烟钻入伞骨暗格——那是搜魂伞在“验或”:每一份单据背后,都浮出半息残魂影像,全是马大龙的脸,或怒,或笑,或正低头写符……全被同一道靛蓝丝线勒住咽喉。
火,是珍珍点的。
她咬破三根手指,血珠甩向最近的七座檀木档案架。
血未落地,已化作七簇幽蓝火苗,顺着架缝攀援而上。
火不焚木,专烧墨——朱砂褪色,墨迹翻卷,纸页边缘泛起琉璃状结晶,随即崩解为齑粉。
警铃响了。
不是一声,是七十二殿齐鸣。
声音不是从耳中入,而是直接撞在魂窍上,震得牙龈发麻。
长廊两侧宫灯猛地爆亮,焰心由靛蓝转猩红,照见墙上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痕——那是空间锚点被冲击的征兆。
萧洋抬头。
目光穿透火光与烟尘,钉在注销司门楣上方三寸处。
那里空气正微微扭曲,像热浪蒸腾,又像水波荡漾。
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的银线,正从扭曲中心垂落,末端悬停在判官印纹的正中央。
他笑了。
金光倏然暴涨,裹住全身,却非护体,而是模拟——模拟孽魂初成时最纯粹的阴邪波动,模拟那口禁井深处最原始的怨念频率。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裂缝再次绽开,金光翻涌,却不再灼痛。
裂缝深处,那行篆文已清晰如刀刻:
【凡签单者,寿尽即销,魂归无籍】
而此刻,篆文末尾,悄然浮出第四个字的虚影——
【篡】。
伞尖,无声抵住那道银线。
萧洋的掌心悬在半空,金光裂缝里那“篡”字虚影一闪即逝,像刀尖上跳动的一粒火星。
伞尖抵住银线的刹那,整条长廊的空气“咔”地一滞——不是静音,是所有声音被硬生生抽走半拍,连警铃余震都卡在喉管里没吐出来。
他没等银线崩断。
金光炸开,却无声无息。
不是向外喷涌,而是向内坍缩,裹住他全身,像一层活体黑釉。
皮肤下金纹翻滚,却透出青灰底色;瞳孔边缘泛起蛛网状暗斑,呼吸带出的白气里,浮着细碎靛蓝微光——和禁井深处、和马大龙颈后旧疤、和注销单印泥里的荧光,同频共振。
他成了“它”的一部分。
空间扭曲处猛地凹陷,如纸被烧穿一个洞。
没有光爆,没有风啸,只有一声极轻的“啵”,像泡影破灭。
萧洋落地。
靴跟砸在乌金地砖上,震得整张紫檀案几嗡鸣。
砚池里墨汁晃出三道涟漪,镇纸滑落半寸,压住一张刚写到一半的朱砂批文:“……马氏大龙,寿籍已销,魂契归档,永绝复溯。”
判官正弯腰,左手捏着一叠薄如蝉翼的契约纸,右手伸向案角那尊青铜业火盆。
盆中幽焰跃动,焰心凝着一点惨白,正缓缓吞没第一张纸角。
他听见响动,没回头。
只是指尖一弹,一道阴气丝线从袖底射出,直取萧洋咽喉——快、冷、准,带着五品执簿官对蝼蚁的绝对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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