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他忽然问,“你推行那些改革,可曾想过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云卿辞点点头。
“想过。”她说,“臣妇知道,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整顿吏治,会得罪一大批官员;鼓励农商,会冲击传统的土地制度;兴学育人,尤其是让女子入学,更会引来卫道士的口诛笔伐。”
“那为何还要做?”
“因为必须做。”云卿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妇来自民间,见过百姓疾苦。江南水患时,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北境战乱时,村庄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而那些贪官污吏,却还在中饱私囊,歌舞升平。”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阳光照在她身上,朝服上的金线刺绣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的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陛下,王朝就像一棵大树,”她说,“树干是皇室,枝叶是百官,根系是百姓。可如今,树干被蛀虫啃噬,枝叶枯黄腐败,根系在泥土中艰难求生。若再不整治,这棵树,迟早会倒。”
皇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云卿辞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细汗,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龙涎香气。但她没有移开目光,没有退缩,就那么站着,像一株扎根在岩石上的青松。
终于,皇帝开口了。
“你所说的‘烛龙’,究竟是什么?”
云卿辞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
那是她昨夜连夜写就的,墨迹已干,纸张折叠整齐。她双手呈上,高公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进来,接过奏折,恭敬地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展开奏折。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字,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凝重。奏折上详细记录了“烛龙”势力的组织结构、人员名单、资金流向,以及他们这些年犯下的罪行——走私军械、贩卖私盐、贪墨赈灾款、勾结外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些证据,可都核实了?”皇帝问,声音有些沙哑。
“已核实八成。”云卿辞说,“剩余两成,正在追查。但仅凭已核实的部分,就足以定他们的死罪。”
皇帝合上奏折。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这个执掌天下二十年的帝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疲惫。
“陛下,”萧煜也站起身,“‘烛龙’不除,国无宁日。他们已渗透到朝堂的各个角落,从六部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都有他们的人。若再放任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皇帝睁开眼。
他的目光在云卿辞和萧煜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云卿辞身上。
“你推行的那套改革,”他缓缓说,“整顿吏治,鼓励农商,兴学育人——具体要怎么做?”
云卿辞精神一振。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皇帝不是在质疑,而是在询问细节,这意味着,他已经在认真考虑。
“整顿吏治,当从考课制度入手。”她清晰地说,“现行考课,重形式轻实绩,重资历轻能力。臣妇建议,制定新的考课标准,以实绩为主,以民意为辅。设立监察御史,定期巡查地方,严查贪腐。同时提高官员俸禄,高薪养廉,减少贪腐动机。”
皇帝微微颔首。
“鼓励农商,需双管齐下。”云卿辞继续说,“农业方面,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技术,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商业方面,简化商税,规范市场,保护商贾合法权益。在京城、江南等富庶之地,试行‘农商并重’政策,让农民有余粮可卖,商贾有货可运。”
“兴学育人呢?”皇帝问。
“兴学育人,是根本之策。”云卿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热切,“臣妇建议,在各州县设立官学,让寒门子弟也有读书的机会。教学内容,除经史子集外,增加算学、农学、工学等实用科目。女子学堂,可先从京城试行,教授识字、算账、女红等技能,让女子也能有一技之长,不必完全依附男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改革,臣妇已在京城周边小范围试行,成效显着。新式记账法让户部账目清晰了三成;农商并重政策让京郊百姓收入增加了两成;女子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已有十余人能在商铺担任账房,自食其力。”
皇帝沉默着。
他的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这一次,节奏更快了些。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墙上的那幅《万里江山图》上,墨色山水在光晕中显得气势磅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云卿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萧煜站在她身侧,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气。那气息让她安心。
终于,皇帝停止了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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