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爆和傻佬泰同时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被那道问题同时截住了同一道话头。串爆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到底在问什么”的茫然:“什么准备怎么样?”
李祖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一个已经站在台阶上的人还在问“门在哪”:“14K、福义兴、义群他们忙着应付扫毒组,义安跟雷洛牵扯那么深,扫黑组都快被ICAC抓完了。你们就没有一点儿想法?”
傻佬泰“蹭”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道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我确实该走了”的急切,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了一句:“我靠!我回去点兵!走先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但又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串爆依然坐在沙发上没动。
傻佬泰回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你不走?”
串爆悠然地抽着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薄薄一层。他瞥了傻佬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没想明白”的从容:“说你是傻佬还真没错。现在港英跟疯了一样,你点兵开片?当警队是假的啊?再说了,跛豪跟肥仔坤还没被抓呢。”
傻佬泰的动作僵了一拍,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松开了,像是那道力道在半空中被他自己截住了。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刚才那句话重新放回了该放的位置:“靠……居然不上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真的恼火,更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串爆比他多想一步的人正在用那道喝完的半杯茶替自己把刚才那道被截住的台阶重新补完。
南昌街坤记档的午后光线偏暗。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纹,沿着深色的木地板往前铺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就停了,像是被房间里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肥仔坤躺在床上。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截,皮肤薄得像一层旧纸,贴着骨头的轮廓。他的手指搁在被面上,指节突出,皮肤的颜色比肤色浅一些,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杯沿贴着一圈干了的旧水渍,像是一道已经放了很多天、一直没有被人端起来过的标记。
神仙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靠椅背,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自己在舌头上反复放量过,确保不会因为力道偏大而打乱那层纸的平衡:“坤叔,你真打算这么做?”
肥仔坤费力地笑了一下。那道笑容拉扯着他脸上的皮肤,颧骨处的皮肉跟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在一道已经干透了的纸面上折了一道新折痕,沿着那道弧线把脸上的旧纹路重新连接起来:“我混了四十多年……被人背后捅的最狠的那一刀,是我当儿子的那一个。”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窗外那道窄窄的光线,像是在用那道光的长度替自己把剩下的话在喉咙里再放一遍,“他不是觉得我过时了吗?我想让他知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神仙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接话方向。他看了肥仔坤一眼,又看了床头柜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知道肥仔坤已经决定了,那道决定不需要再被人过一遍。他只能用那道沉默替自己把最后一截已经用过的引线沿着折痕收拢回去,不让它多出一截余量。
肥仔坤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寸挪动都像是沿着那道旧缝在纸面边缘重新描了一次边:“阿民……你不用劝我。当初跟你大佬孙官清说过的,我独立出来搞面粉,不牵累和安乐。现在到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不过我的家人……”他没有说完,但话音的终点已经在那里了,不需要再续。
神仙锦点了点头,像是在用那道点头的幅度替他把还未落定的部分先在自己这边压住:“你的家人我已经送去澳门了。你放心。”
肥仔坤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向暗金过渡,那道光线的位置比刚才又移了一点,沿着地板往前多铺了一小段距离,刚好停在他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的边缘。他没有转头去看那道线,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用那道收缩的幅度把自己最后一段话的分量重新定在页脚的边距上:“好。阿敏,叫医生给我扎一针吗啡,让化妆师给我装扮好。我要出去一趟——安一下那些人的心。”
陈惠敏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他身形比前几年更结实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在深色外套下绷出一道平直的轮廓。听到肥仔坤叫他的名字,他侧过头看了床上的老人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走廊那边走。他叫医生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已经在同一段走廊里接过很多次指令的人,正在用那副惯常的步距把下一段工序依次带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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