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站在李祖办公室的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话按顺序放出来,先挑自己确认过的放,等李祖接住,再把剩下的从后往前铺回原位:“我在警局的时候,一开始警察是不肯说的。后来是他们署长知道了我是您的司机,才跟我透露了一些。”
李祖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
阿鬼吸了口气,像是在用那道短促的停顿替自己把下一段话的间距重新量好:“王老吉知道大小马在做面粉,但他以为大小马只是跟和联胜一样帮人运输,跟义安一样给人提供场地散货——其他的,大小马一直瞒着他。临走前去见他的那次,他们说是去台湾买报社,他信了,还追到门口喊‘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祖的后脑勺上,像是在等那个背影先转过来,然后再决定下一段话的落脚点该落在哪个刻度上。李祖没有转身,但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来,朝他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继续”。
阿鬼抿了一下嘴唇:“王老吉是看了警察搜集的那些证据之后才知道的。大小马做的比跛豪还大,整条链路的账目摆在一起,从金三角到香港再到北美,每一级都有人经手,每一级都有人签字。而且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整个福义兴,都在瞒着他。”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当场就爆血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机在墙角嗡嗡地响,把窗外午后三十度的热气挡在玻璃外面。李祖夹着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终于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看了一眼阿鬼,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喝茶的串爆和傻佬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们倒是坐得住”的无奈:“大驹哥都在转移财产准备跑路了,你们俩还能喝得下去茶?”
傻佬泰翻了个白眼,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肉我就一口没吃,我跑什么路?送汽水犯法啊?”他说话的时候翘着腿,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把后路铺好了”的从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串爆更嚣张,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夹着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松弛:“龙根已经被叫去问话了,听说项燕也三天两头往警局跑。我就说嘛——龙头有什么好当的?”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然后又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我在荃湾挺好的,不掺和那些事。”
李祖被他那副“我早就算好了”的德行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他拿起烟灰缸边沿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你们帮我打听一下,看王老吉有没有私生子之类的。毕竟是老交情了,总得有人给他烧纸吧。”
傻佬泰闻言收起了一些嬉皮笑脸的姿态。他把跷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记住了”的郑重:“三太子仁义。我会安排人去查。”
串爆在旁边咂了咂嘴,换了个话题:“我倒是更奇怪——跛豪跟肥仔坤居然还不跑?这叔侄俩咋想的?”
李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进缸底。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两个已经坐在桌边等了好一会儿的人拆一道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的题:“探长是英国人手里的工具,工具要扔的时候,人跑得够快就可以保命。捞家不一样——地盘、舞厅、白粉档全部钉死在香港这块地上。想跑,就要舍弃全部身家。”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让那句话的尾音在空气里多停一瞬:“马氏兄弟舍得,所以跑成了。跛豪和肥仔坤舍不得手里的江山。毕竟马氏兄弟的江山是别人给的,跛豪和肥仔坤的可是自己打的。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串爆听完之后嗤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半口气,带着一种“这事确实不意外”的了然:“大小马那俩王八蛋,真不是东西——把整个福义兴扔出来挡枪。”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像是在用那道力道替自己把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也一并按住了。
李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了一句:“哎?14K那个洪什么的……他怎么样了?”
傻佬泰接话接得快,像是早就在等有人问起这件事了:“你说洪瀚义啊?他早就跑去泰国旅游了。数他最小心,跑得比雷洛还快。”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这家伙果然机灵”的意味。
李祖点了点头,像是在把那个名字从一张名单上划掉。他把目光从傻佬泰移回串爆,又移回傻佬泰,开口的时候语气转了个方向:“你们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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