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被龙根保释出来了。
从警局铁门里走出来的那天,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看清楚路边停着一辆货车。龙根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出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上车。阿鬼爬上车斗的时候腿还有些软,在警局蹲了十来天,吃的稀,睡的硬,风一吹骨头都发酸。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跟他一样从14K各个字堆里挑剩下的——瘦的瘦、小的小、老的看不出原籍,没人身上带伤,也没人身上带刀。他们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谁也没开口问要去哪。
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进了九龙城寨。龙根带着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荣记”两个字。推开铁皮门,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桌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塑料布,阿昌烧腊店的伙计正蹲在灶台边往桌上摆饭盒。龙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招呼他们都坐下,然后手一伸,把面前的饭盒盖子掀开了。叉烧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饭粒上浸着汤汁,热气从饭盒边沿升起来,香味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
“呐!你们有福了!这个可是阿昌店里打包的叉烧饭!三太子最爱吃的!”龙根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像是怕他们不信。阿鬼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在抖。他夹起一块叉烧,没有立刻往嘴里送,先看了一眼,又闻了一下,然后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不清楚那个味道来自哪一年的记忆,只知道它在舌尖上落下去之后,比他自己记得的每顿饭都长——像是有一节被截断的日子,绕过一堵他一直以为堵死的墙,又从另一边重新续上了。旁边的人已经埋头扒饭了,筷子碰着饭盒边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帮人吃完之后,龙根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角,笑眯眯地问道:“叉烧饭好不好吃啊?”
“好吃!”一帮人异口同声,声音在铁皮屋子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龙根嘴咧得更开了,牙缝里还沾着一点叉烧的碎末,他拿舌头舔了一下才开口:“想不想顿顿有的吃啊?”
“想!”一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像是怕下一顿饭会从眼前溜走一样,已经把筷尖在碗沿上顿齐了。
龙根一拍手站了起来,招了招手,几个手下抱着几个纸箱走了进来。他从纸箱里拿起两块肥皂,举到齐眉的高度,像是展示一件值钱的宝贝:“呐,这些呢,是三太子工厂里面的肥皂、香皂、洗衣粉、牙膏。价格和提成呢,是厂子里面定好的。每人每天领五十份,能赚多少看自己,但不可以自己改价格。知不知?”
阿鬼闻言,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这是正经营生啊。挨家挨户上门推销肥皂,总比砍人赚钱踏实吧?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龙根看了他一眼,他又把椅子拉回去了。
之后的阿鬼做得非常努力。他早上五点钟就跑去仓库领五十份肥皂,然后满九龙地跑着卖。城寨的巷子窄,两边的铁皮棚子挤挤挨挨,阳光被遮雨棚切成一条一条的。他背着货走街串巷,每到一扇门前先敲三下,等人开门了就把肥皂举起来:“阿婶,肥皂要不要?香皂也有,比杂货铺便宜两分钱。”有人摆手,他点一下头去下一家;有人问价钱,他报一遍;有人要了,他把货递过去,接过钱,数一遍,揣进腰间那个缝了好几层的布袋里,然后在手写的账本上画一道。布袋的布料已经磨薄了边角,每次接过新的铜板时,他都会用指腹摸一下边缘的印痕,像是要确保那枚钱币稳稳地落进账页的空白里,不会在半路滑出去。
后来,他自己用帆布缝了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那包是他蹲在住处门口,在煤油灯底下缝了两个晚上才缝好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早上领货的时候,肥皂、香皂、洗衣粉、牙膏,他每样都领,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那个包看上去比他人还大,背在身后像一堵移动的矮墙。他扛着它一路走一路卸,汗水从额头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帆布带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印。他满头是汗,但嘴角永远挂着笑容——那种笑不是硬挤出来的,像是一道早年间卡在身体里的线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方向,顺着那个缺口自己松开了,不需要再用力压着。
他每天都是销冠。
以至于后来他甚至需要回去补货。中午回去一趟,傍晚再回去一趟,仓库的人看到他进门就提前把货码好了。他成了整条街上最熟悉的脸,连街角那只半瞎的流浪猫见了他都不躲了,蹲在墙根底下看他走过去,尾巴尖轻轻一扫。
终于,这位努力的销冠被龙根注意到了。龙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第五趟回来补货,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掏出账本在上面画了一道,然后把新领的货往包里塞。龙根看了几秒钟,吸了一口烟,转过头跟仓库的人说了一句:“给他配一辆三轮车。以后他拿货数量不限,记好账就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