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算法牢笼
青山市急速达快递分拣中心，传送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林远和卜梅在经理办公室见到了片区主管马素强。
张黎山？挺老实的小伙子啊！马素强挠着发际线后退的额头，入职八个月，零投诉，就是最近效率有点下滑...
他调出电脑数据：张黎山过去一个月平均每天派送152件，工作时长11.6小时，超时率7.2%。行业标杆能做到日均200件，超时率控制在5%以内。
行业标杆每天工作多久？卜梅问。
这个...十四五个小时吧。马素强避开视线，干这行都这样，多劳多得嘛！
林远翻阅着张黎山的入职资料：25岁，农村户口，高中毕业，父母务农，妹妹在读大学。工资条显示上月实发6214元，备注栏写着超时扣款387元。
案发当天，张黎山已经工作多久了？
马素强查看系统：早上6点到岗分拣，9点开始派送，案发时...哦，已经送了43件，还有57件待派送。
所以他急着用客梯送大件？
理解一下！马素强突然激动起来，平台算法可不管客观原因！一个投诉扣200，超时一件扣5块，大件送迟了还有额外惩罚...他上个月光罚款就扣了小一千！
走廊上，几个快递员正蹲着吃盒饭。听说警察来调查张黎山的事，一个黝黑小伙忍不住插话：大山是我们站最拼的！为了省时间，经常一天就吃一顿饭...
最可气的是什么知道吗？另一个快递员吐掉烟头，那些高档小区，明明有货梯偏不让用，非要我们扛着几十斤的包裹爬楼梯！上回我送个鱼缸，保安愣是让我等了半小时...
回程路上，林远接到陈璐电话：林局，查了鼎金物业的背景。母公司是锦江地产，旗下管理17个小区，去年净利润1.2亿。有意思的是，他们保安队长工资才3800，但各小区普遍反映保安额外收入丰厚。
吃拿卡要？
更系统化——临时车收费不入账、装修管理费、大件搬运费...陈大勇那个账本，我粗略估算，一个月能多捞四五千。
车停在红绿灯前，一个急速达骑手风驰电掣地闯过红灯，险些被右转的轿车撞上。司机探出头怒骂，骑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餐箱上准时必达，超时免单的标语格外刺眼。
林局，卜梅突然说，我查了锦江雅苑的业主论坛。过去半年有47条投诉物业的帖子，其中29条关于保安刁难快递外卖员。
手机震动，是李青云发来的消息：听闻贵局经办物业冲突一案。巧的是，玄妙观近日收到多位快递员香客祈愿，皆言工作压力巨大。若有需要，我可提供相关见闻。
林远正要回复，一通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是林警官吗？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我是李小雨，张黎山的同事...他，他不可能故意伤人的！他妹妹白血病，全家就靠他...
慢慢说，李小姐。
大山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帮妈妈扫大街，六点赶到站点...就为多赚20块早班补贴！女孩抽泣着，那个小区我们最怕送，保安总找茬，上次还把我外卖箱扣了半小时，害我五个订单超时...
挂掉电话，林远调转车头：去趟医院，再看看伤者。
市立医院神经外科ICU外，陈大勇的妻子王娟红肿着眼睛。见到警察，她情绪激动起来：老陈是退伍军人！在部队立过功的！现在被个送快递的打成植物人，你们一定要严惩凶手！
林远注意到她手里攥着鼎金物业的工作证。
您也在物业工作？
客服主管...王娟抹着眼泪，老陈这人就是太耿直，得罪不少人。上个月还因为坚持收装修押金，被业主指着鼻子骂...
护士站的小护士悄悄把卜梅拉到一边：那个保安送来时满身酒气，血检结果乙醇含量超标。奇怪的是，病历上没记录...
几点的事？
中午12点抽的血，下午两点报告出来，三点病历就被修正了。小护士压低声音，听说是物业领导来打过招呼...
病房电视正播放本地新闻：《外卖员闯红灯酿惨剧，平台算法催生速度与激情？》画面中，一位社会学专家正言辞激烈：...这些平台将人力压榨到极致，用算法驱使劳动者冒险，却把责任全推给个体！
林远走出医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再次响起，是周芳：林警官，我们业主查到了更劲爆的东西！鼎金物业过去三年虚报维修项目，套取维修基金至少两百万！现在两百多户业主联名要求彻查！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通明。林远站在锦江雅苑门口，看着外卖骑手们在门禁系统前焦急等待，保安慢条斯理地核对每一个信息；看着晚归的业主因停车费涨价与保安争执；看着保洁阿姨拖着疲惫的步伐清理垃圾桶...
一扇铁门，隔出了两个世界。门内是业主与物业的拉锯战，门外是快递外卖员与算法的生死时速。而陈大勇与张黎山，不过是这畸形系统中最直接的碰撞点。
回到警局，林远调出案件全部资料：张黎山目前以故意伤害罪刑拘，如果陈大勇伤情鉴定为重伤，他将面临三年以上刑期；而陈大勇的违规行为，物业公司显然在极力掩盖。
林局，这案子...卜梅欲言又止。
不止是两个人冲突那么简单。林远揉着太阳穴，背后是物业公司的管理腐败，是平台算法的无情压榨，是整个系统对底层劳动者的剥削...
窗外，又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这座光鲜的城市里，不知又有哪个张黎山陈大勇正被逼到崩溃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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