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筠儿，爹娘如何能舍了你去那遥远的京城？”
苏绿筠呆呆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娘亲，听她哭诉来人是庄亲王手底下的人。小小的身子缩在绣墩上，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迷茫。
她不懂，明明昨个儿那几位面白无须的公公也去了隔壁李姐姐家，可也没听说李姐姐被带走——李姐姐生得明艳动人，眉目如画，连爹爹都曾夸她“姿容胜花”，为什么偏偏自己就一定要走呢？
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脸蛋还没长开，身量也单薄，怎就惹得这些贵人惦记？
周氏听着女儿的疑问，哭声一顿，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其实也不大明白，但老爷的话像铁令一样刻在她心里：不论如何，筠儿必须走。
她抽噎着，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女儿的衣袖，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
“筠儿，娘的心肝，你莫要再问了....那些公公可吓人，腰间佩着刀，说话冷冰冰的。老爷说了，你若是不跟着走，他们就要拿咱们全家问罪！你大哥、二哥好不容易中了童生，眼瞅着要考秀才了，不能折在这个上头啊......你忍心看他们前程尽毁，爹娘下大狱吗？”
苏绿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酸酸的，也胀胀的，几乎喘不过气。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李姐姐家不也好好的吗？怎的偏就苏家天塌了似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对爹爹的仰慕压了下去。
爹爹苏召南是举人老爷，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如今更是德高望重、人人巴结奉承的教书先生，名气大到不少财主老爷都要将自己的孩子塞进自家学堂读书。
娘总说，若不是会试前不慎跛了脚，他早就是贡士了。
小时候，爹爹教她读书，那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他信手拈来，眼神里从没有半分嫌弃她是女儿身。
他甚至舍不得让她裹脚，说“女子当以才德立世，非以金莲取悦于人”，还亲自教她弹琴、下棋、写字画画。在苏绿筠心里，爹爹是高山仰止的存在，他读的书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怎么会错？
想到这里，苏绿筠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越哭越伤心，声音从呜咽变成嚎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她怎么能让爹爹为难？怎么能毁了哥哥们的前程？可这进京的路，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她怕得浑身发颤。
周氏听得心碎，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轻轻着她的背，一遍遍哄着：“别怕，别怕.....娘在这儿呢。你会好好的，贵人瞧你伶俐，定不会亏待你.....”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声音虚得发飘，只能化作更卑微的哀求：“筠儿，算娘求你了，求求你...就当是救救这个家。”
哭够了，哭累了，小小的苏绿筠终于抬起袖子，狠狠抹干脸上的泪。
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娘，我...我去。”
这话一出，周氏猛地松了半口气，却又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地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忙不迭唤人：“快！快把筠儿的行李拿来！”
两个小丫鬟捧着早就备好的包袱进来，里头是两身半新的绸衣、几件首饰，还有爹爹特意塞进去的一本《女诫》——
他总说，女儿家要懂规矩。
周氏牵着苏绿筠的手，一步步走向正厅。那双为了爹爹时常下厨房的手冰凉，抖得厉害。厅堂里，烛火通明，却照不散那股压抑。
苏召南正弓着腰，对坐在上首的两位公公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高风骨。
苏绿筠第一次见爹爹这样，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生疼。
那两个公公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一瞧见她，眼睛瞬间亮了。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咂咂嘴，尖声笑道：“哎哟，苏老爷，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这通身的气派，瞧着就伶俐。”
苏召南忙不迭应和，言语间透着股得意，仿佛献宝一般：“公公谬赞了！小女虽年幼，但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性子也温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刻意的讨好：“而且...公公放心，她从小就没裹过脚，行走方便得很。”
那瘦高公公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朵绽开的菊花。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苏绿筠，眼神像在掂量一件稀罕物件，满意地点头：
“难得，真是难得遇见这么合适的！贵人们哪，最不喜那裹了脚的女子，走路一步三摇，看着就碍眼。没裹脚，身子骨结实，这才好伺候，正正合适！”
他旁边那个矮胖公公也附和着嘿嘿直笑，目光在苏绿筠纤细的脚踝上打了个转。
苏绿筠站在厅中，只觉得那目光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娘亲的手还在抖，爹爹的笑脸假得让她陌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爹爹当年护着不让裹，说是“自在”，如今却成了她被选中的理由，多么讽刺。“正正合适”四个字，像冰冷的铁链，哐当一声锁住了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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