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冲他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直接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赵元忠站在最前面,腰间挎着横刀,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苗在夜风里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赵连义和几个不良人站在他身后,也都换了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和绳索。
文安走到赵元忠面前,看了一眼那些火把:“火把太亮了。用灯笼。”
赵元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让人把火把灭了,换上几盏蒙了厚纸的灯笼。灯笼的光比火把暗得多,只能照亮脚下几尺远的地方,不至于在夜色里太显眼。
“出发!”
一行人出了县廨,沿着坊街往南走。夜色已经浓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的巷子里传来。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动着,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归义坊的坊门已经关了。守门的老卒认得赵元忠,没有多问,开了侧门放他们进去。一行人穿过归义坊那条窄巷,拐了两道弯,来到一处废弃的院子前。
院墙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赵元忠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那些野草,在院子中间停了下来。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出院子角落那口枯井的轮廓。
枯井不大,井口直径大约三尺,用碎砖砌了井沿,已经被岁月磨损得参差不齐。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不过青苔有刮擦的痕迹,看到这些痕迹,众人都有些欣喜。
赵元忠蹲下身,把灯笼放在井沿上,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那块大石头。石头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些力气,石头只是晃了一下,还是没有移开。
“找人来抬。”文安说。
赵连义带着两个不良人上前,四个人合力,才把那块大石头从木板上推下来。石头滚到一旁,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井口露了出来,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赵元忠把灯笼举到井口上方,往里照了照。井不算深,大约一丈多深,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干泥。井壁上有一排凹槽,像是用来攀爬的,凹槽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有攀爬的痕迹。”赵元忠说,“而且很新。”
他又往井壁两侧照了照,在朝南的那面井壁上,有一处凹陷的阴影,像是被人凿开的。文安凑近看了看,那道阴影大约三尺见方,边缘并不规整,像是用工具凿开不久,断口处的泥土还比较新鲜。
文安放下灯笼,伸手探了探那道阴影的深度。他的手指摸到了粗糙的土壁,往里延伸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然后触到了虚空,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风。
“底下是空的。”文安说。
赵元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他把灯笼交给身边的赵连义,然后解开腰间的横刀,搁在井沿上,又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褐。
“下官先带人下去看看。”赵元忠说了一句,没有等文安回答,便翻过井沿,双脚踩进那些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攀。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踩在干泥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文安站在井沿边,看着赵元忠的身影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中。灯笼的光只能照到井壁上方几尺,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听见赵元忠的呼吸声从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片刻后,井下传来赵元忠的声音:“明府,底下确实是一条暗渠。土壁上的洞口不算大,但人能弯腰通过。下官用手探了一下,两侧是土壁,地面是干硬的土,像是很久没有水了。”
“能走多远?”
“下官等先往前探一探。请明府等一会儿。”
暗渠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文安站在井口边,看着那道黑洞洞的井口,没有说话。夜风吹过院子里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井下传来赵元忠的声音,比之前闷了一些,像是隔了一段距离:“明府!这暗渠通到另一处出口!大约有半里地,出口在延平坊和归义坊之间的那条夹道里!暗渠两壁还有几处分岔!下官看见一些脚印和拖痕,像是最近有人经过!”
文安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些。他没有急着说话,把灯笼递还给身边的不良人,紧了紧腰间准备防身的短刀,然后也翻过井沿,开始往下爬。
赵连义在井边喊道:“明府,不可……”话只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文安没有回头,只是道:“赵县尉且在此处守候。”
他踩进那些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攀,脚下的干泥在鞋底磨出细碎的声响。郑虎在文安后面也跟着下去了。灯笼的光从井口斜照下来,在暗渠入口处落下一块昏黄的亮斑。
文安弯腰钻进那道洞口,脚踩在干硬的土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暗渠比他想的高一些,勉强能直着腰走。两壁是夯实的土,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粗大的树根。
地面是干硬的,踩上去像踩在砖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带着一点潮湿的霉味。
赵元忠举着一盏灯笼站在几步开外,看见文安下来,往旁边让了让。灯笼的光照出地上几道拖痕,不算深,但边缘清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暗渠深处,在那里转了个弯,看不到了。
“下官沿着这条暗渠往前走了一段,前方还有几处分岔。”赵元忠压低声音说,“脚印和拖痕往其中一条分岔去了。另一条分岔是干的,没有痕迹。”
文安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地上的拖痕。痕迹不算深,但边缘整齐,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过留下的。
他想起门框上那道擦痕的高度,那道擦痕的底部大约在一尺多高的位置,如果那些孩子是被装进某种箱子里抬走的,那么箱子底部的高度大约就在一尺,和这道拖痕的位置吻合。
“顺着拖痕走。”文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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