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偏殿。
炉火温煦,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内的一种无形压力。数百名历经惊吓、心有余悸的世家代表们,依序跪坐于席垫之上。他们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御座,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天子未曾将他们下狱问斩,反而设宴相待,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他们还有用,至少,陛下认为他们还有价值。在座无不是历经宦海、洞察世事的人精,这点弦外之音,岂能听不出来?
御座之上,刘协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这些面色苍白、强作镇定的面孔,并未急着让内侍布菜,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锥敲击着他们的心防。
“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饮宴。”刘协开门见山,语气淡漠,“前番种种,非朕天性凉薄,好行杀戮。尔等扪心自问,各家所拥田亩几何?隐匿佃户多少?朝廷赋税,因此流失几何?”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压在众人心头:“土地、人口,乃国之根基!尔等所占越多,朝廷所得越少,能养之兵越寡,能兴之工越弱!长此以往,中枢疲弱,地方坐大,今日之袁绍、袁术,便是尔等明日之写照!朕若不先行剜除痼疾,难道要坐视尔等成为下一个裂土封疆、祸乱天下的逆贼吗?”
“臣等不敢!陛下明鉴!”众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伏地叩首,声音带着颤抖。这番话将他们的行为直接与谋逆挂钩,谁敢应承?
“不敢?”刘协冷哼一声,“最好是不敢。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自即日起,土地,归于国有,授之于民!谁敢再行兼并之事,哪怕一亩!无论尔等身在何位,有何功勋,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族中核心,连坐!朕,说到做到!”
“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天子以如此冷酷决绝的语气下达最终禁令,依旧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看到那冰冷的屠刀就悬在自家门楣之上。土地,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家族根基,从这一刻起,真的碰不得了。
现场死寂,落针可闻。许多人额头渗出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良久,刘协的语气稍稍缓和,但内容却更加石破天惊:“土地之路既绝,朕便给你们指另一条路。”
他目光转向坐在前排,虽也面色凝重但尚能保持镇定的糜芳:“你糜家经商起家,你来说说,商贾之事,果真贱业乎?”
糜芳闻言,立刻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以为,货殖流通,亦是便民利国之道。昔日管仲治齐,亦重商贾之利。”他心中明了,天子这是要他做个引子。
“所言不无道理。”刘协颔首,随即看向众人,声音提高,“然,朕今日立一新规:自即日起,凡入朝为官者,其本人及其直系三代血亲,不得再行任何经商之事!朝廷会详定章程,但凡涉及买卖交易、牟取利润者,皆视为从商!想当官,手握权柄,就安心治国平天下;想经商,聚敛财富,就老老实实去做你的富家翁。权与财,只能择其一!”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杨彪、王允、荀攸等出身清流高门的代表,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点头。他们本就鄙薄商贾,认为其追逐利益,有损士人气节。天子此策,将官、商分离,正合他们心意,至少保住了士大夫阶层的“清誉”。
然而,刘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刚平复的心绪再次掀起波澜。
“或许有人以为,朝廷掌握盐铁专卖,便不算商了?”刘协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行专卖,取利是为充盈国库,用于军国大事,造福万民,非为君王一人之私欲。但究其行为,依旧是买卖!故而,朕宣布,自今日起,沿用千年之‘士农工商’等级作废!匠人不再世袭匠籍,其技艺贡献,当受尊崇!尔等今日在工坊所见之织机、之纸张、之盐山、之火炮,哪一样不是出自匠人之手?尔等家中往日珍若性命的琉璃,在朕之库中堆积如山!事实胜于雄辩,尔等心中纵有万般不愿,也该看清时势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若还有谁接受不了,觉得与匠户、商贾并列辱没了门楣,现在便可起身离去。朕绝不阻拦,并保你平安离开长安,去投奔袁绍、孙策,或者益州刘范。”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动弹。投靠他人?见识过那月产百尊、狰狞可怖的大将军炮,见识过那颠覆认知的工坊伟力,谁还敢笃定袁绍、孙策能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少年天子的对手?谁知道陛下手中还握着多少未曾示人的秘密武器?离开,恐怕死得更快!
沉默,即是默认。
刘协见无人反对,继续推进他的蓝图:“既然无人愿走,那便是认可了。既认可四民平等,商人亦为国之基石,那么,经商获利,缴纳赋税,便是天经地义!自即日起,朝廷将颁行‘商税律’,凡行商者,无论大小,皆需按其经营规模、利润多寡,向朝廷缴纳赋税!具体细则,后续由户部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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