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十二年冬月十五,天冷得干爽。
朱祁钰站在兴民行宫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棉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另一棵树。
陈太监站在三步外,垂着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前头那五间密室,门窗紧闭,外头各站着一个太监。从卯时到午时,五个孩子轮流进去,轮流出来。今天是第一天。
卯时初刻,第一间门开了。
朱见洛走出来,十四岁,个子高了,脸上没了小时候的圆润,棱角出来了。他在门口站定,没急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才跟着候在边上的太监离开。
朱祁钰看着他走远,嘴角动了动。
这孩子,十四了。
卯正二刻,第二间门开了。
朱见澜走出来,十三岁,瘦高个儿。他站在门口,把手伸出来,握了握拳,又松开。握拳,松开,像是在试手上的劲儿。然后才跟着太监走。
辰时初刻,第三间门开了。
朱见淮走出来,十三岁,虎背熊腰的。他出来时满脸红光,眼睛亮得吓人,走路带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身对着密室的门比划了一下手势,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式。比划完了,才跟上去。
辰时三刻,第四间门开了。
朱见沐走出来,十二岁,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门口,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他看着那团白雾散尽,才跟着太监走。
巳时初刻,第五间门开了。
朱见澈走出来,十二岁,瘦瘦的,脸有点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跟着太监离开。
朱祁钰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
午时三刻,最后一个太监也撤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陈太监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炕桌上,又退出去。
她从炕桌底下抽出那个本子,翻开。
本子上记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找到朱见洛那一页,提笔写道:
“冬月十五,柔筋第一式‘开肋式’,动作标准,呼吸平稳,出来时回头看门,心性稳重。”
又翻到朱见澜那一页,写:
“冬月十五,出来时握拳松拳,似在试力,好琢磨。”
朱见淮那一页,写:
“冬月十五,动作刚猛,但收得住,出来时回身比划,有痴劲儿。”
朱见沐那一页,写:
“冬月十五,动作到位,出来时呼气成雾,心细。”
朱见澈那一页,写:
“冬月十五,动作稍慢,但准确,出来时看手看天,心软。”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炕桌底下。
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事。
第一间密室里,朱见洛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卷黄绫,一字一句念完誓言。她把黄绫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开始教第一式。
“开肋式。看好了。”
她慢慢抬起双手,向两侧展开,像打开两扇门。胸肋向外舒展,拉到不能再拉,停住,然后慢慢收回来。
“你来。”
朱见洛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双手,向两侧展开。手举高了,她走过去,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腰歪了,她扳了扳他的腰。三遍之后,顺了。
“记住这个感觉。每天练一遍,练熟了,明天教你第二式。”
朱见洛点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柔筋药酒,每月初一、十五各喝一小杯。能帮你舒展筋骨。”
朱见洛接过去,看了看瓶底,上头刻着他的名字。
她又摸出一个白纸包,里头是十枚香饼。
“这是安神香,练功前焚一炷,能让你静下来。”
朱见洛接过,跪下磕头。
她摆摆手,让他起来,走了。
第二间密室,朱见澜问:“父皇,这药酒是什么泡的?”
她说:“杜仲、牛膝。喝了就知道了。”
第三间密室,朱见淮练完第一式,眼睛亮亮的,问:“父皇,明天是第几式?”
她说:“第二式,通髋式。急什么。”
第四间密室,朱见沐练完,站在那儿轻轻呼吸。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药酒和香递给他。
第五间密室,朱见澈练得慢,但每一式都认真。练完了,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问:“怎么了?”
他说:“儿臣想起小时候,父皇教儿臣正形十二式,也是这么教的。”
她没说话,把药酒和香递给他,转身走了。
一个一个,都教了。
她靠在引枕上,想着那些脸。
十四岁,十三岁,十二岁。都大了。
她从炕桌底下又抽出一个本子,那是她昨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记录。上头记着这批药酒的数量:柔筋药酒五瓶,每瓶三两,够喝两年。安神香五盒,每盒十枚,够用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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