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四十五年春，距离婉儿离世已三年。
范府后院的梅林又一次绽放，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覆在婉儿的墓碑上，温柔得像她生前轻抚范闲脸颊的手。
范闲站在墓前，卸去了易容，露出那张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的面容。三年过去，他眼中的沧桑却更深了，仿佛盛满了整整一生的悲欢。
“婉儿，良儿昨日又升迁了。”他轻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刻着的字，“陛下提拔他做了礼部侍郎，这小子，比当年的我还要出息。”
一阵风吹过，梅枝轻摇，仿佛在回应。
范闲微微一笑，继续道：“思思又有了身孕，说是今年秋天就要生产。小安那孩子吵着要个妹妹，整日缠着我问东问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荷花——这是思思十二岁时的第一件绣品，婉儿一直珍藏着。
“孩子们都很好，你在那边不必挂心。”
说完这句，他沉默下来。梅影婆娑，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三年来，他努力履行对婉儿的承诺，好好活着。他看着范良在官场步步高升，看着思思相夫教子、家庭美满，看着孙儿们一天天长大。
可他自己的时间，却仿佛永远停滞在了失去她的那一刻。
“婉儿，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很想你。”
这句话，三年来他从未说出口。他怕说了，就会打破那个“好好活着”的承诺。
一片梅花瓣悠悠飘落，恰好停在他的掌心。
“外公！”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安蹦蹦跳跳地跑进梅林，几年过去孩子已经长高了不少。
“外公，您又来看外婆了？”小安乖巧地站定，朝着墓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外婆，小安今天背会了《诗经》里的三篇，先生夸我了呢！”
范闲看着外孙稚嫩的脸庞，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替小安理了理跑乱的衣领：“真棒。你外婆若是知道了，定会很高兴。”
小安抬头看着范闲，又问了当年那个问题：“外公，为什么您看起来比爹爹还要年轻？我问娘亲，她总是红着眼睛不说话。”
范闲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因为外公修炼了一种特殊的功法，所以老得慢。”
这是他对外的说辞，也是范家上下默认的解释。
小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外婆为什么没有修炼这种功法呢？”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范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蹲下身，平视着外孙清澈的眼睛：“因为你外婆啊，她选择了做一个普通人。她想要经历生老病死，想要看着你娘亲和你舅舅长大成人，想要自然地走完这一生。”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小安满意了。孩子很快又被一只蝴蝶吸引，追着跑开了。
范闲站起身，望着外孙欢快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夜，他将范良和思思叫到书房。
烛光下，他依旧年轻的面容与一双已届中年的子女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打算离开澹州一段时间。”他平静地宣布。
范良和思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爹，您要去哪里？”思思急切地问，“可是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范闲摇摇头，目光温和：“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只是...”他顿了顿，“我答应过你娘要好好活着，而现在的我，只是在履行承诺，却并未真正地活着。”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这三年来，我守着澹州，守着这座府邸，守着你们的娘亲的墓。可我忽然想明白了，她希望我好好活着，是希望我真正地享受生命，而不是把自己困在回忆里。”
范良轻声问：“父亲打算去哪里？”
“先去一趟北齐，”范闲转身，眼中有了许久未见的光彩，“去看看战豆豆经营的海贸如何了。然后或许去东夷城，看看大王妃是否安好。”
思思眼眶微红：“要去多久？”
“不知道。”范闲坦然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五载。但你们放心，我会经常写信回来，也会回来看你们，还有即将出世的小外孙。”
他走到子女面前，像他们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
范良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父亲去吧。澹州有我在，您不必担心。”
思思也抹去眼泪，强笑道：“那您可得在孩子出生前赶回来。”
范闲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一定。”
三日后，范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准备启程。
临行前，他独自来到婉儿墓前告别。
“婉儿，我要出门远行了。”他将一束新摘的梅花放在墓前，“去看看我们年轻时走过的那些地方，去见见那些老朋友。你说得对，这世间还有很多值得去看的风景。”
春风拂过，梅香四溢。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手拿鸡腿的姑娘，在庆庙的灯火阑珊处，对他嫣然一笑。
“我会好好活着，”他轻声道，“连你的那一份，一起。”
范府门外，范良一家和思思一家都来送行。
范闲易容成四十多岁的中年文人模样，翻身上马，朝子女们挥挥手：“回去吧，不必挂念。”
马蹄声声，载着他渐行渐远。
思思靠在弟弟肩上，轻声问：“爹他...会好好的吧？”
范良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目光坚定：“会的。因为这是娘亲最后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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