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盏灯亮在一块儿，亮了很久。
久到艾娃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她分不清那是光还是别的啥玩意儿。可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韩秋就没了。怕那双眼，又闭上。
韩秋没闭。
她就那么睁着，浑浊的，没有焦点的，可就是睁着。
看着艾娃。
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点。像一台锈死的机器，转着转着，慢慢转开了。
“你……叫啥……”
艾娃张了张嘴。
“艾娃。”
韩秋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脑子里找这个名字，找了半天。
然后她说：“不……认识……”
艾娃点点头。
“不认识。”
韩秋看着她。
“那……你为啥……”
她没说完。可艾娃知道她在问啥。
为啥救我？为啥接住那些脉？为啥把手伸进那道缝里？为啥扛那些疼？
艾娃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看着那些光从她手心流到韩秋手指，再从韩秋手指流回她手心。
流过来。流过去。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韩秋。
“因为我是法医。”
韩秋的眼皮又抖了一下。
“法……医……”
“对。”艾娃说。“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是听他们最后想说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韩秋没说话。
艾娃接着说：“你刻的那些SOS，我瞅见了。你喊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你疼的那些，我扛了。”
韩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疼……吗……”
艾娃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事。
疼吗？
那些脉涌进来的时候，疼。炸开的时候，疼。在她里头转圈的时候，也疼。可转着转着，那疼就变了。不是没了，是化了。化进她骨头里，化进她血里，化进她那些银色的印子里。
化成了别的啥。
她说不上来是啥。可她知道，那不是单纯的疼了。
她想了想，说：
“疼。可那些疼，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韩秋没说话。
艾娃又说：“它们进来了，就不走了。它们在窝里头待着。老周的，你的，汉森的，医疗兵乙的，医疗兵甲的，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的——”
她顿了一下。
“都在。”
韩秋看着她。
那双眼，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光，是别的啥。是活人才有的那种东西。
她说：“你……不后悔……”
艾娃看着她。
后悔？
后悔把手伸进去？后悔接那些脉？后悔扛那些疼？
她想过吗？没有。从把手伸进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想过“后悔”这俩字。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空想。
那些脉涌进来的时候，没空想。炸开的时候，没空想。在她里头转圈的时候，也没空想。后来转顺了，转平了，转静了，就更不用想了。
后悔是啥？是她法医这行里，最没用的玩意儿。
她看着韩秋，说：
“不后悔。”
韩秋的眼角，又有啥东西渗出来。
这回不是脉。是泪。
真格的泪。咸的。人的。
那滴泪顺着她的脸滑下来，滑过她惨白的皮，滑过她干裂的嘴唇，滑过她的下巴——
滴在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上。
滴在那道光里。
那一瞬间，那光又亮了一下。
比之前更亮。不是两个人的光，是所有人的光。
老周的，韩秋的，汉森的，医疗兵乙的，医疗兵甲的，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的，那艘破船的，那“消化腔”的，那团光的——
都亮了。
都亮在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上。
都亮在那滴泪里。
艾娃愣住了。
韩秋也愣住了。
两个人瞅着那道光，瞅着那些光里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脉息。
然后韩秋说：
“它们……都在……”
艾娃点点头。
“都在。”
韩秋看着她。
“你……也是……”
艾娃又点点头。
“我也是。”
韩秋的眼皮慢慢地、慢慢地，又往下垂。
不是要闭。是累了。是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可她的嘴唇还在动。
最后一个字：
“谢……”
没说完。眼皮合上了。嘴唇不动了。胸口那点儿起伏，还在。很弱，很慢，可还在。
她睡着了。还是昏了。还是别的啥。艾娃不知道。
可她听见了。
那个“谢”字，她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看着那些光从她手心流到韩秋手指，再从韩秋手指流回她手心。
流过来。流过去。
像喘气。像心跳。像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同一句话。
那话是啥？
她还是不知道。
可她觉着，那话里有“谢谢”。有“我在”。有“我们都在”。
就够了。
她闭上眼，靠着舱壁，把那两根金属手指并排挨好。
那些光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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