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的铁砧工坊像口烧得半热的坩埚。
晨雾从破损的玻璃窗洇进来,在生了锈的蒸汽锅炉上凝成细珠,顺着斑驳的铁皮往下淌,滴在乔治沾着机油的鞋尖。
他蹲在锅炉旁,用半块煤灰仔细擦拭左鞋的鞋跟——那里有道刮痕,是昨天调试新差分机时被传动齿轮蹭的。
康罗伊先生?
推门声惊起几只在房梁筑巢的麻雀。
詹尼的声音裹着外头的凉意涌进来,尾音带着明显的颤。
乔治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浅紫色的裙角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攥着他的领结——那是今早她特意选的银灰缎面,此刻正皱成一团。
您这是......詹尼的目光从他歪歪扭扭的领口滑到沾着炉渣的袖口,又落在他膝头摊开的礼服上。
那件本该笔挺的黑呢礼服现在活像被丢进过煤堆,右肩还粘着块褐色油渍,温莎的马车两小时后到南站!
您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
正是因为太多眼睛。乔治把煤灰往裤袋里一塞,起身时膝盖蹭到锅炉,发出闷响。
他扯了扯松垮的领口,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银链——链坠是块磨损的黄铜片,原是老技师威廉·克雷格的工作牌,他们想看的是穿金戴银的贵族老爷,还是能蹲在锅炉旁擦鞋的主席?
詹尼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领结。
她注意到他身后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十九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人挤在轮机舱里,最前排那个缺了半颗门牙的年轻人,和乔治书桌上父亲临终前攥着的旧信里提到的名字完全吻合——威廉·克雷格,1837年主权号锅炉爆炸事故中唯一幸存的司炉工,后来被船运公司以操作失误除名,穷困潦倒而死。
今天不是加冕礼。乔治伸手碰了碰照片边缘翘起的纸角,是那些被写进事故报告里的无名氏,该有名字了。他突然低头扯詹尼手里的领结,帮我系,但别系太紧。
詹尼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后颈。
她闻到他身上混着机油和煤灰的气息,突然想起三天前他在书房说的话:权力长在人心上。此刻她终于懂了——当那些穿着工装的老技师看见他们的主席衣领上沾着炉灰,当维多利亚女王的马车碾过曼彻斯特的石板路时,路边修蒸汽机的学徒会挺直腰板说那是我们车间走出来的先生。
好了。她退后两步,领结在他颈间松松打了个温莎结,但您得答应我,仪式开始前至少擦把脸。
乔治笑着抓起扳手敲了敲锅炉,蒸汽阀发出的轻响。
詹尼转身时,听见他低声说:克雷格先生,今天您的名字会被念出来。
伦敦市政厅的地下档案库比铁砧工坊冷得多。
詹尼的皮靴跟敲在青石板上,回音撞着发霉的纸页味往喉咙里钻。
管理员老霍奇森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她递来的伦理委员会特别调查令上停留三秒,又抬眼:威尔逊小姐,这类档案......
MH719。詹尼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飘在档案架间的蛛丝,三年前朴茨茅斯船厂,安全督导约翰·霍奇森上报差分仪异常振动,隔天被调去利物浦管仓库。
您每个月十五号坐早班火车去利物浦,给他带自制的姜饼。
老霍奇森的手指在木桌上扣出白印。
他盯着詹尼胸前所别、还带着油墨香的委员会徽章,突然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串铜钥匙:B区最里排,第三架。
羊皮纸的脆响在档案库里此起彼伏。
詹尼蹲在木梯上,将一叠叠案卷抽出来:1821年克莱德船厂锅炉爆炸,七名司炉工被记为操作失当;1835年伯明翰纺织机事故,工程师托马斯·格林因设计缺陷被永久除名——但案卷里夹着的工人证词写着齿轮早该更换。
当她翻到1847年曼彻斯特蒸汽锤事故档案时,一张泛黄的纸页飘落在地。
那是份血迹斑斑的工资单,末尾有行歪斜的字迹:给玛丽的药钱,求老板宽限。
詹尼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像极了铁砧工坊里蒸汽阀的轻响。
黄昏的马车里,詹尼将《被系统抹去者名录》塞进暗格。
车窗外的伦敦街景被暮色揉成模糊的色块,她摸出怀表,指针指向五点十七分——明天的典礼,该让那些西装革履的议员们看看,这些被揉皱的纸页里,藏着多少双没合上的眼睛。
橡叶旅店的阁楼漏风。
埃默里裹紧外套,看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在他脚边的镀镍铜箱上割出一道银边。
箱子里躺着三台微型共振录音装置,最小的那台只有怀表大小,他用镊子夹起,对着耳侧调试:齿轮转动的嗡鸣逐渐清晰,像远处蜜蜂的振翅。
先生需要加毯子吗?
楼下传来侍应生的询问。
埃默里迅速合上箱子,抬头时已经换上吊儿郎当的笑:不用,我就喜欢这穿堂风——能清醒脑子。等脚步声消失,他摸出件侍应生制服套在身上,铜箱往腋下一夹,顺着防火梯溜进后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镀金神座:时代的齿轮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镀金神座:时代的齿轮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