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尼的手指悬在终端上方,盯着约克郡的红点像活物般蠕动。
她摸出那枚差分机齿轮,齿轮表面不知何时泛起了淡紫光晕,和康罗伊意识蛛网的颜色完全一致。
准备装备。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亨利,你天亮前出发。
窗外的风更大了,带着东边来的湿气,裹着若有若无的琴音——那是康罗伊的意识还在生长,顺着地脉,往更北的方向,往约克郡的矿井深处,漫去。
亨利的皮靴碾过矿井口的碎石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炸开。
凌晨四点的约克郡还浸在冷雾里,废弃矿井的木牌被风刮得吱呀响,可他听见的不是风声——是某种低频震颤正顺着靴底往骨头里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髓深处跳踢踏舞。
沃森先生?跟在身后的矿场向导缩了缩脖子,提灯的手直抖,您确定要下去?
上个月老汤姆的羊掉进去,捞上来时...浑身的骨头都碎成渣了。
亨利没回头。
他解开帆布包,取出便携式声波发生器时,金属外壳传来的震颤让指尖发麻——这震颤的频率,和三小时前指挥中心监测到的晶藤异动完全吻合。
他把发生器往向导怀里一塞:守住入口,每十分钟用摩斯电码敲三次安全信号。话音未落,矿灯的光圈已没入垂直的井道。
井底比想象中深。
亨利的登山绳放了三十米才触到实地,潮湿的岩壁上爬满晶藤,淡紫色的触须在矿灯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他刚蹲下检查晶藤根系,膝盖突然磕到凸起的岩块——那不是石头。
亨利的呼吸顿住。
矿灯往上抬,岩壁的褶皱里竟露出螺旋状的天然空腔,弧度与人类耳蜗分毫不差,晶藤的根须像神经束般穿进空腔的每道褶皱。
他摸出声波发生器,调谐旋钮的手在发抖——康罗伊的心律频率,是三天前詹尼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备用应急参数。
当发生器的蜂鸣与空腔产生共振的瞬间,整面岩壁突然亮了起来。
淡紫色的光从晶藤根部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模糊的影子。
亨利看见雪,看见裹着粗布大衣的工人手挽手站成人墙,他们的嘴在动,却没有声音——直到晶藤的触须扫过他的手背,那些被封存了近十年的声波突然灌进耳膜:我们要面包!
要八小时工!
愿主保佑我们的孩子...一个老妇人的呜咽从头顶传来,亨利抬头,看见她正把冻僵的婴儿往怀里焐,愿主让他们记住,我们不是数字。
骑兵的马蹄声撕裂空气。
金属撞击声、哭喊声、工人们被冲散前最后一声齐唱的尾音,像被揉皱的乐谱突然展平,在共振腔里层层叠叠地回响。
亨利的手指在记录本上狂舞,墨水晕开一片:地层不是储存记忆,是在主动重构——晶藤是导体,共振腔是扩音器,它们...在等能听懂的人。
通讯器在这时震动。
詹尼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亨利,利物浦港传来异常。
等我一分钟。亨利扯下一片晶藤样本塞进密封袋,抬头时,共振腔里的光影正在消散。
最后一个画面是个少年工,他被骑兵的军刀划破的脸正对着亨利,血珠坠落的轨迹与三十米外伦敦桥康罗伊倒下时的血滴轨迹,在他的视网膜上完美重合。
指挥中心的荧光屏映得詹尼的脸发蓝。
她面前的全息地图上,代表康罗伊意识的光点不再是蛛网,而是变成了一张正在呼吸的网——伯明翰的纺织车间里,光点在两台织布机之间跳跃,夜班女工无意识哼出的曲调,正与三小时前谢菲尔德锻造坊的锤击声形成复调;利物浦港的光点钻进锚链,金属撞击的摩斯密码还在重复:他还活着。
詹尼小姐,助理的声音发颤,曼彻斯特的老约翰说,烟囱里的声音告诉他,康罗伊少爷现在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
詹尼的手指抚过终端上跳动的数据流。
那些原本代表工业噪音的波形图,此刻正以康罗伊的心律为基频,编织出复杂的谐波——是老管家霍布斯五十年前的叹息,是埃默里在滑铁卢管道听到的被封禁演讲,是曼彻斯特纺织女工哄孩子的摇篮曲。
她突然笑了,眼角有泪在反光:不是他在听,是我们在替他听。
整个国家都在替他呼吸。
白金汉宫的地下密室里,维多利亚的指尖在水晶柱上悬了三秒。
这根与康罗伊心跳同频的水晶,此刻正发出淡紫色的微光,和伦敦桥畔、约克郡矿井的晶藤颜色一模一样。
她想起七岁那年,康罗伊被父亲带回伯克郡前,偷偷塞给她的糖纸——也是这种让人心慌的、要烧起来的颜色。
指尖触到水晶的瞬间,剧痛从太阳穴炸开。
她看见自己蜷缩在肯特公爵夫人的裙角,被迫在《静默誓约》上按手印,笔尖刺破指腹的疼还在,可画面边缘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清亮得像童年时康罗伊吹的柳笛:姐姐,你说不出的话,我来说。
维多利亚猛地抽手,却发现一根晶藤正顺着她的指尖往皮肤里钻,凉丝丝的,像康罗伊小时候拉她逃跑时,掌心那层薄汗的温度。
她后退两步,撞在青铜门上。
门半开着,透过门缝,她看见走廊尽头的烛台突然摇晃起来——不是风动,是某种震颤顺着地脉传来,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拉出长线,像无数只手在书写。
如果沉默能杀人...她望着指尖那根细若游丝的晶藤,喉结动了动,那声音...也能复活死者吗?
伦敦桥畔,康罗伊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的意识正顺着地脉往更南的方向漫去——朴茨茅斯的造船厂,有个学徒工突然放下凿子,对着空处笑了笑;多佛港的灯塔守卫揉了揉耳朵,嘀咕着好像听见小儿子喊爸爸;而在伯克郡的康罗伊庄园,老管家霍布斯正往窗台放那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的水珠,竟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写出两个字母:G·C。
风裹着晨雾掠过他的脸,带来利物浦港的锚链声、伯明翰的纺织机声、约克郡矿井的共振声。
这一次,他终于听懂了——那些震颤不是噪音,是整个国家在他意识里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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