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六月,后晋高祖石敬瑭咽了气。
这位给契丹当了一辈子“儿皇帝”的皇帝,临了也没能得个清净。
他的棺材还没凉透,他那个二十来岁的继子石重贵,就急吼吼地跟人讨论起娶媳妇的事。
要娶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名义上的嫂子、石敬瑭养子石重胤的遗孀冯氏。
消息传开,洛阳城里送葬的纸钱还没扫净,大臣们先炸了锅。
有人说,国丧期间谈婚论嫁,等于在灵堂上唱大戏。
石重贵把奏疏往龙案上一丢:“朕的私事,也归你们管?”
他不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后晋这口烂锅,已经悄悄裂了一条缝。
石重贵是在石敬瑭咽气之后第七天,把这事儿跟掌事的李公公提的。
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宫里到处还挂着白幔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没散尽的灯油味和供香混在一起的浊气。李公公正指挥几个小黄门把殿前的蜡烛一一吹灭,那烟从烛芯上细细地冒出来,像一绺一绺灰色的魂。
石重贵斜靠在东偏殿的胡床上,身上孝服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脚上一双麻鞋踢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尖上一荡一荡。他把手里那碗冰酪搅了又搅,忽然说:“李伴,你去跟礼部的人透个气。老石家的事,不能总这么耗着。”
李公公一听,腰弯得更低了,额上冒汗:“陛下说的是……先帝的谥号,礼部正在拟,最迟后天就能呈上来。”
“谁问这个了。”石重贵把冰酪往案上一放,瓷碗底“当”一声响,“朕是说,后宫不能老这么空着。先帝在时,朕身边就没个合意的人。如今朕好歹也是天子了,总不能每天晚上对着墙壁发呆吧?”
李公公心里“咯噔”一下,像踩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坑。
“陛下……如今尚在国丧……”他小心翼翼挑着字眼,“太常寺那边,恐怕……”
“国丧怎么啦?”石重贵把身子坐直了些,眼睛一横,“国丧不许吃饭了?国丧不许喘气了?先帝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讲究。”
李公公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贴到自己膝盖。
“那……陛下的意思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老奴这就去打听。”
石重贵没马上答。他用手摩挲着下巴,像是在斟酌一件十分重大的事。那下巴上刚冒出来一层青碴子,国丧期间不许剃须,他也就由着它疯长,倒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了几分。
“不是姑娘。”他说。
李公公抬头,飞快地瞥了主子一眼,又赶紧低下。
“是……冯氏。”
“哪个冯氏?”
“就是……先帝养子石重胤家那个。去年石重胤战死,她不是一直守寡嘛。前些日子国丧,她进宫来祭拜,朕见她跪在人群里,那叫一个……”石重贵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一碗好汤,“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李公公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又滴在鞋面上。他觉得自己可能耳朵出了毛病。
“陛下……这……这冯氏,论辈分,算是您的……嫂子……”
“又不是亲的。”石重贵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石重胤只是先帝的养子,跟朕没有血亲。再说了,他人都死了,还能回来跟我争不成?”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去把景延广叫来。他嘴皮子利索,让他去跟那帮礼部的人说。”石重贵从胡床上跳下来,孝服下摆一甩,险些把香炉扫翻,“朕继位第一天,连个称心的女人都弄不到手,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景延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本《礼记》,往龙案上一摊,也不说话,就指着其中一行让石重贵自己看。
石重贵瞟了一眼,不耐烦:“别跟朕掉书袋。讲人话。”
景延广身材魁梧,声音也粗,一开口像庙里撞钟:“陛下,不是臣要掉书袋。是礼部那些老头儿就认这个。他们说,父母之丧,三年之内不行嫁娶,何况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更何况,冯氏乃是先帝之媳,虽为养子之妻,名分依然在。陛下纳此女,是乱了人伦次序。传出去,契丹那边怎么看?各镇节度使怎么看?天下百姓怎么看?”
“他们怎么看关朕什么事?”石重贵把龙案拍得“砰砰”响,“契丹那边,先帝刚死,他们正憋着找茬呢,还用得着朕纳谁不纳谁?各镇节度使,哪个手里没几个小老婆是从亲戚家划拉来的?还跟我讲礼法?”
景延广叹了口气,像是一早就知道说不动:“陛下说得也有理。但礼法这东西,说没用是没用,说有用比刀都管用。陛下刚刚继位,根基不稳,这时候落个‘败坏人伦’的名声,不划算。不如先……缓一缓。等过了丧期,臣亲自替陛下操办,如何?”
“等?”石重贵冷笑一声,走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个窟窿,往外头看。外面院子里,两排小黄门正把一箱箱祭器往外抬,日光照在白花花的纸幡上,刺得人眼睛疼。
“去年蝗灾,百姓饿死多少人?你等他们能等吗?先帝在世时,天天说要‘安民’,结果呢?自己先躺下了。朕算看明白了,这世道,谁等谁先死。朕今天要是不把想办的事办了,没准过两天契丹人打过来,朕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礼法?”
景延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本《礼记》合上,顺手揣进袖子里。
“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臣不再劝。但臣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说。”
“陛下要纳冯氏,可以。但别大张旗鼓。悄没声地接进宫,先封个夫人,等过了丧期再……”
“不行。”石重贵打断他,“朕不但要接进宫,还要给她皇后的位子。遮遮掩掩,那还叫朕要的人吗?”
景延广拱了拱手,表情像在咽一颗没咬碎的苦胆。
三天后,礼部侍郎冯道求见。冯道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官场沉浮几十年,前后侍奉过好几个主子,练就了一身好本事——什么话都能说,又什么话都像没说。
他进来先跪下,老泪纵横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纸,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老臣冒死进谏,请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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