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三月,洛阳城里的气氛比早春的天气还让人捉摸不透。
庄宗皇帝李存勖坐在崇元殿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军报。军报上说,他那个便宜干哥哥李嗣源,已经带着大军从邺都出发,一路向南,眼看着就要到汴州了。
“到汴州了?”李存勖把军报往案几上一拍,环顾左右,“沿途的州县都在干什么?朕养的那些节度使、防御使,都死绝了不成?”
殿中一片沉默。
枢密使郭崇韬的继任者——一个刚提拔上来的文官,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沿途州县……大多已经归顺李嗣源了。”
“归顺?”李存勖站起身来,龙袍的袖子扫过案几,带翻了一只青瓷茶盏。茶水泼了一地,没人敢上前收拾,“朕还没死呢,他们就归顺别人了?”
那文官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李嗣源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说……说要替陛下清除身边的小人。那些守将觉得,觉得这理由挺正当的……”
“放屁!”李存勖一脚踹翻了案几。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三十五岁的皇帝,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十年前他带着百战精锐杀进汴州、灭掉后梁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李存勖的名号,能让整个中原大地抖三抖。
可这才几年工夫?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传朕旨意。”李存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朕要亲自领兵,去会会这个好侄儿。”
“陛下!”那文官扑通一声跪下了,“使不得啊!如今禁军军心不稳,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动?”
“军心不稳?”李存勖冷冷地看着他,“朕带着他们打了二十年仗,百战百胜,他们的军心能不稳?”
文官额头贴地,不敢再说话。
李存勖大步走出崇元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台阶下站着几个伶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皇帝出来,那几个伶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齐齐躬身行礼。
“陛下!”为首的那个叫景进的伶人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陛下可算出来了,臣等在这儿候了半晌了。”
“什么事?”李存勖问。
景进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陛下,臣听说您要亲征?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不过……这军饷粮草的事儿,可得提前备好。臣倒是知道洛阳城里几家富户,平日里囤积居奇,家里金山银海的。陛下若是从他们那儿借些钱粮……”
李存勖皱了皱眉:“又要去搜刮百姓?”
“这怎么能叫搜刮呢?”景进笑得一脸谄媚,“这叫为国分忧。再说那些富户,平日里也没少坑害百姓,陛下这是替天行道。”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样不妥。去年就因为听信伶人的话,纵容他们到处搜刮,已经惹得天怒人怨。可眼下军情紧急,内库的银钱确实不够支撑一场大战。
“去办吧。”他最终说道,“但记住,适可而止。”
“臣明白!”景进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不忘给其他几个伶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立刻跟了上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李存勖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父亲李克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吾儿,为父这辈子有三桩恨事。一恨朱温篡唐,二恨契丹猖獗,三恨幽州刘仁恭反复无常。这三支箭你拿着,将来替我报了这三桩仇。”
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跪在父亲床前,哭得涕泗横流。他接过那三支箭,发誓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公元923年,他带着大军攻破汴州,灭掉后梁。后梁末帝朱友贞自杀,他把朱友贞的首级献到父亲灵前,第一支箭,报了。
随后他又平定了幽州,征讨了契丹,把三支箭一一用完。
那时候他是天下无敌的战神,是无数将士心中的神只。
可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洛阳的宫殿前,身边围着的全是伶人、宦官,还有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而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人,郭崇韬被他杀了,朱友谦也被他杀了,剩下的要么被贬,要么被疏远,要么……
要么像李嗣源这样,被逼反了。
“陛下。”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存勖转头看去,是禁军的一个老统领,名叫王全斌,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身上伤疤多得数都数不清。
“什么事?”李存勖问。
王全斌的脸色很难看,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陛下,昨晚又跑了三百多个弟兄。”
李存勖的脸色沉了下来:“跑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王全斌苦笑,“都去投奔李嗣源了。陛下,臣跟着您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弟兄们这么心寒过。”
“心寒?”李存勖的声音冷了下来,“朕待他们不薄,他们心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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