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骑在马上,感觉天旋地转。格杀令?这意味着李存勖根本不打算听他解释,只想让他死。
谁在背后捣鬼?
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元行钦。
这个伶官出身的宠臣,仗着李存勖的宠信,在朝中呼风唤雨。李嗣源和他本无交集,但元行钦这类人有个特点:谁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他们就往死里整谁。李嗣源虽然被闲置多年,但他的威望太高,在元行钦眼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现在好了,邺都叛乱,李嗣源被劫持入城,这在元行钦看来简直是天赐良机。他肯定在第一时间向李存勖进了谗言——李嗣源根本不是被劫持的,他是和叛军里应外合,早就串通好了!
这种话,换个人说,李存勖未必信。但元行钦说,李存勖一定会信。因为这个戏子出身的宠臣,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讨皇帝欢心,也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消灭潜在威胁。
石潭不见他,说明元行钦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李嗣源拨转马头,改走小路。
接下来的路程,他像一只被围猎的困兽。每过一个关卡,都能看到张贴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他的头像,措辞一条比一条严厉,从“拦截”到“格杀勿论”,前后只用了五天。
他尝试过给沿途的老部下写信,收信的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回信只有一句话:将军,末将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您手里。
这个暗示再明显不过——我们想帮您,但我们不敢。
有一个老部下倒是来了。此人是相州的一个小校,叫刘延朗,当年在李嗣源麾下当过亲兵,后来断了条胳膊,退伍回乡。他听说李嗣源被困在相州附近的山里,一个人背着一袋干粮、一壶酒,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找到了李嗣源躲藏的山洞。
两人见面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刘延朗把酒壶递过去,李嗣源接过来灌了一口,烈酒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将军,”刘延朗说,“元行钦在朝里放话,说您和叛军是一伙的,说您打算带叛军打进洛阳,夺皇位。”
“你信吗?”
刘延朗咧嘴笑了:“我要是信,还来给您送酒?”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成了整条路上唯一一个敢见李嗣源的人。
天亮之后,刘延朗走了。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让李嗣源一个人在洞口坐了一整天。
“将军,您回不了洛阳了。路,被堵死了。就算您爬到了洛阳,皇帝也不会见您。您还不明白吗?他们就是想您死。既然左右都是死,您为什么不自己选一个死法?”
自己选一个死法。
李嗣源反复咀嚼这句话。他不是没想过造反,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被他压下去。他骨子里是李克用培养出来的臣子,忠君两个字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即使被猜忌、被冷落、被削权,他也从来没动过背叛的念头。
可现在,不是他要背叛,是朝廷不给他活路。
他想起当年义父李克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嗣源,存勖这孩子志大才疏,你要多帮帮他。”他答应了,可现在看来,他帮不了。
一个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被剥夺的人,拿什么帮?
三月十六,李嗣源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决定不是在帅帐里、在沙盘前、在一群幕僚的讨论中做出的,而是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将,守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忽然笑了一声。
笑的是什么呢?笑自己傻。
他一直以为,只要忠心耿耿,就能换来信任。他以为君臣之间,是一场以诚换诚的交易。可现在他发现,在权力面前,忠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伶官凭一张嘴就能抹黑他二十年的战功,皇帝凭一道旨意就能把他从功臣变成逆贼。
这个系统,已经烂到根了。
他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出山神庙。外面月明星稀,远处有狼嚎。他望着洛阳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来时的路,通往邺都。
后来的事情,史书上写得很清楚。李嗣源回到邺都,正式举起义旗。他的旧部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在极短的时间内聚集了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元行钦仓皇逃窜,李存勖御驾亲征却兵败如山倒。四个月后,洛阳城破,李存勖死于乱军之中,李嗣源登基称帝,是为后唐明宗。
但史书上没写的是,在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李嗣源对着洛阳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向义父的在天之灵道歉。也许他在向那个忠心耿耿了半辈子的自己告别。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用这种方式,给过去的李嗣源,办了一场一个人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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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庄宗之失,不在于用伶人,而在于用伶人而废法度。元行钦不过一倡优,何以能断一军主帅之生死?盖法度不立,则小人得志。至于李嗣源,其本心岂欲反耶?由庄宗自绝其路也。猜忌忠良,纵容谗佞,是谓自毁长城。夫以一人之疑而塞千万人之口,以一时之怒而断二十年之功,虽欲不亡,其可得乎?人主者,当以诚信待臣下,以法度治天下。信不立则疑生,疑生则谗入,谗入则祸至。可不戒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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