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的春日来得格外迟。节度使府邸后院的老槐树才刚抽出嫩芽,吴少诚已经躺在病榻上咳了整整三个月。药渣子在府门外堆成了小山,往来大夫们的马蹄声把青石板路都踏亮了三分。
“主公今日气色见好。”吴少阳端着药碗坐在榻前,勺子在碗沿轻碰三下——这是他们兄弟间的老暗号,意思是“一切就绪”。
吴少诚浑浊的眼睛盯着房梁:“元庆呢?”
“少主在城南校场练箭。”吴少阳吹了吹药汤,“年轻人是该多习武艺,将来镇守淮西十二州,没些本事可不成。”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少主,又点了“将来”二字。旁边侍立的管家垂着眼皮,假装没听见碗勺相碰的脆响。
二
城南校场确实箭矢嗖嗖。吴元庆挽着新得的西域硬弓,红缨子在春风里跳得欢实。
“少主好箭法!”副将赵五拍掌,掌心里全是汗。
“比起我爹当年如何?”
“这个……”赵五正斟酌词句,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滚下来的是吴少阳的家僮阿贵,衣裳上沾着草屑,说话时牙齿在打战:
“少主快回!主公……主公不好了!”
吴元庆扔了弓就往马厩跑。赵五追了两步,却被阿贵扯住袖子:“赵将军留步,吴将军另有交代……”
春风吹起校场的黄土,把后半句话吞没了。
三
节度使府正厅里此刻正演着哑戏。
吴少阳背对厅门站着,手里捧着个鎏金匣子。七八个将领分列两侧,有人盯着鞋尖,有人数着房椽。只听得见后堂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忽重忽轻,像在给这场戏打拍子。
“诸位都听见了。”吴少阳转过身,眼圈恰到好处地红着,“兄长病中口谕:淮西军政暂由我代掌。”
“口谕”二字咬得格外清楚。
老将陈忠眉头动了动:“末将斗胆,可否请主公当面……”
话没说完,屏风后转出个青衣家僮,手里捧着节度使印信,走路时膝盖发僵,仿佛捧的不是铜印而是火炭。
“主公病体沉重,实在见不得风。”吴少阳接过印信,指尖在虎钮上摩挲,“元庆侄儿年纪尚轻,兄长放心不下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马蹄声。吴元庆冲进厅来,发髻都跑歪了:“我爹怎样了?”
满厅的人齐齐看向吴少阳手里那方铜印。
四
后院的戏更精彩。
吴少阳拉着吴元庆的手,叔侄二人在海棠树下说话。花瓣落在肩头,吴少阳替他轻轻拂去:
“你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特意交代,让你去光州督粮——那可是淮西粮仓,非得至亲之人坐镇不可。”
“可我爹他……”
“这里有叔父。”吴少阳拍拍侄儿的肩,力道拿捏得正好,介于慈爱与坚定之间,“待你督粮归来,你爹病也该好了。那时交接军政,名正言顺。”
吴元庆眼圈红了:“叔父辛苦。”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吴少阳招手唤来阿贵,“你带五十亲兵,护送少主去光州。记住,走官道,住驿馆——少主少一根头发,提头来见。”
阿贵跪地领命时,瞥见主人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春水上的涟漪。
五
官道才走三十里就出了岔子。
“前方桥梁被春雨冲垮了。”探马回报时不敢看吴元庆的眼睛,“得绕道黑石谷。”
赵五按住刀柄:“少主,谷道险峻,不如折回……”
“折回?”阿贵笑了,“赵将军,主公等着光州的粮册呢。绕个路罢了,咱们五十精兵还怕些山猫野兔?”
山猫野兔确实不怕。怕的是谷道两侧突然滚下的擂石。
箭矢从岩壁缝隙里钻出来时,吴元庆还在问:“是山匪吗?”
没人回答。阿贵第一个调转马头,那马鞭抽得又急又狠,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五十亲兵突然都成了聋子瞎子,只顾着往谷外冲。
吴元庆最后看见的,是岩壁上某个身影——那人戴着斗笠,可腰间佩玉的样式,分明是去年他亲手送给叔父的生辰礼。
六
节度使府的白灯笼挂起来时,淮西十二州的官吏都松了口气。
松气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庆幸不用站队,有人欢喜赏钱丰厚,更多人则是麻木——这淮西的天,三十年来换了几遭?横竖赋税照缴,日子照过。
吴少阳的哭灵演得真切。跪在灵前时额头磕出青紫,念祭文时三次哽咽失声。来吊唁的刺史们交换眼色,彼此在袖子里比划手指——这是在猜新任节度使会加征几成税赋。
只有老将陈忠没来。他家大门紧闭,门房说将军突发恶疾。可有人看见,陈府后门当夜抬出三口箱子,往北去了。
七日后,朝廷的使者到了。带着模棱两可的敕书,说着“权知留后”的官话。吴少阳接旨时俯身极低,起身极慢,恰好让使者看见他红肿的眼眶。
宴席上推杯换盏。使者醉醺醺拍吴少阳的肩膀:
“淮西……就靠吴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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