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平凉那片血染的草场
陕州事平才半年,吐蕃那边又来了使者,言辞恳切得要滴出蜜来:“赞普愿与大唐永结盟好,请于平凉会盟。”
德宗心动——连年战乱,国库早空了,能不打仗当然好。
李泌却皱眉头:“陛下,吐蕃前年才掠了陇右,今年突然求和,事出反常。”
“卿多虑了。”德宗摆摆手,“他们赞普新立,想稳固内部,也在情理。”
“那也该先还我河西之地……”
“李卿啊,”德宗有些不耐烦了,“不能总用老眼光看人。”
会盟定了,主使选了老将浑瑊——德宗心里有算盘:浑瑊与吐蕃交手多年,熟悉他们,真有事也能应对。
临走前,李泌送浑瑊到长乐坡,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浑公此去,多带几匹快马。”
平凉会盟那日,天青得像块琉璃。盟坛高筑,彩旗招展,两边使团衣冠楚楚,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浑瑊按礼制,解下佩剑,一步步登上盟坛。吐蕃主使论泣赞笑容满面,递过盟书——
就在浑瑊伸手要接的刹那,号角骤响!
四面八方涌出吐蕃伏兵,箭矢如蝗。唐使团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浑瑊到底是沙场老将,就地一滚,抢过一匹马,伏鞍疾驰。箭从耳边嗖嗖飞过,他只觉得左臂一麻,低头看时,已中了箭。
三百人的使团,只逃回来四十余人。副使崔汉衡被俘,盟书、旌节全成了战利品。
消息传回长安,德宗当场砸了御案上的玉镇纸。他想起李泌的劝谏,脸上火辣辣的,像挨了一记耳光。
五 一剂苦药方
平凉劫盟后,德宗终于把那点侥幸心理收起来了。他召李泌入宫,开口就问:“如今之势,卿有何策?”
李泌不答反问:“陛下是想要一时太平,还是长治久安?”
“自然是长治久安!”
“那请陛下先服一剂苦药。”李泌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第一味药:罢诸镇监军使中饱私囊者,漕运所入,三成留地方备荒;第二味:裁省宫内冗费,去年光麟德殿修缮就用了十五万贯,可减半;第三味……”
他一条条说,德宗一条条听,脸色越来越苦。等说到“暂停昆明池扩建”时,德宗忍不住了:“那是朕为演练水军……”
“陛下,”李泌打断他,语气平静,“如今国库,连将士冬衣都凑不齐,拿什么练水军?”
德宗噎住了。
“还有吐蕃之事。”李泌继续下药,“今后和谈可以谈,但陇右、河西的驻军一兵一卒不能减。他们今天会盟,明天劫盟,咱们就得今天练兵,明天也练兵。”
“这要练到何时?”
“练到他们知道,劫盟的代价付不起的时候。”李泌顿了顿,“就像陕州的达奚抱晖——他不是真服了,是算清了利害。”
德宗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卿,你这些年屡进屡退,就不怕得罪人太多?”
李泌笑了:“臣怕。所以每次进言,都当是最后一次。”他望向殿外沉沉暮色,“可既然坐在这个位置,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那晚紫宸殿的烛火亮到三更。宦官们看见,德宗亲自送李泌出殿,这在近年是头一遭。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评李泌这段,颇有感慨:“泌单骑入陕,片言解纷,可谓智矣;谏平凉之盟,料敌如神,可谓明矣;然德宗始虽听纳,终多反复,使泌之谋不尽行,惜哉!”
司马温公点到了要害——李泌的智慧,不止在谋略精妙,更在对人性与局势的透彻把握。可他忘了说另一层:在贞元初年那个烂摊子里,李泌像是个既要补屋顶、又要修地基、同时还得劝主人别乱砸墙的工匠,难呐。
作者说
读李泌这段故事,我常觉得他像大唐这艘破船上的老舟子——船在漏水,风浪又急,船上人还各怀心思。他不能大喊“船要沉了”,那会引发恐慌;也不能只顾舀水,不修漏洞。
陕州之事,他用了“姑息”的手段,却达成了“除弊”的目的。这看似矛盾,实则蕴含深意:当朝廷没有力量彻底铲除病灶时,最好的策略是先稳住病情,再图根治。这需要精准的判断——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妥协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必须坚持,坚持到什么地步。
平凉劫盟的教训,则揭示了一个永恒的政治困境:人人都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可当狼真的披上羊皮、声音甜美时,警惕心还是会松懈。德宗不是蠢,他是太渴望一个喘息的机会了。李泌的清醒,恰恰在于他敢于在众人皆醉时,说出“这可能是陷阱”的扫兴话。
更深一层看,李泌的所有谋略,核心都在于“平衡”——朝廷与藩镇的平衡,战与和的平衡,眼下与长远的平衡。他开的“苦药方”,表面看是节流整军,实则是在重塑朝廷的信用与威严。药虽苦,却是当时唯一能续命的方子。
这或许能给今人一点启示:面对复杂困局,最高明的策略往往不是最炫目的奇谋,而是最扎实的笨功夫——一点一点补漏洞,一步一步建信任。李泌没创造什么奇迹,他只是让唐朝这辆快散架的车,又多走了几十年。
本章金句:最锋利的智慧,往往包裹在最柔软的妥协里。
如果你是李泌,在单骑赴陕州的那一刻,面对可能的一杯鸩酒,你会在袖中藏一把短剑,还是完全依靠言辞周旋?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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