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元年的长安城,空气中还飘散着焦土与檀香交织的怪味。大明宫的瓦当刚补上新釉,阳光下亮得刺眼,仿佛急着掩盖什么。德宗李适背着手在殿内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自己还剩下多少安稳觉。
“陛下,神策军左厢的兵册在此。”窦文场的声音轻得像春日的柳絮。
德宗没接,只瞥了一眼那卷轴:“窦卿,你说说,收复长安后,朕夜里常惊醒,是为何故?”
窦文场的腰弯得更低了:“臣愚钝……许是叛军余孽未清?”
“非也。”德宗转身,黄袍的下摆划出半个圆,“朕梦见的,是那些披甲执戟的将军——他们昨日能救朕于危难,明日刀尖会对准谁呢?”
殿内静得能听见熏香灰烬落下的声音。王希迁站在窦文场身后半步,适时地接话:“陛下,禁军乃天子爪牙,爪牙锋利固然好,但若是野性未驯,恐伤及自身啊。”
这便是那场改变晚唐命运的对话的开端——没有史书上记载的君臣奏对那般冠冕堂皇,倒像两个老练的商贾在估量一桩风险买卖。
二
几日后,朝会上炸开了锅。
“宦官典兵?陛下三思啊!”御史中丞李晟的嗓门震得梁上尘灰簌簌下落,他挥舞着象牙笏板,险些砸到旁边打瞌睡的礼部侍郎,“自天宝以来,藩镇之祸犹在眼前,如今竟要让阉人执掌神策军?”
德宗端坐龙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李爱卿,去年泾原兵变时,是哪些‘忠臣良将’护驾的?”
殿内顿时静了三分。
窦文场站在丹陛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讨论的是别人的事。等吵嚷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李大人忧国之心,奴婢感佩。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去岁陛下蒙尘奉天,统率禁军护驾的鱼朝恩公公,似乎也是宦官出身?”
李晟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那、那是权宜之计!”
“如今也是权宜之计。”德宗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窦文场、王希迁二人,在奉天时便忠心可鉴。况且……”他顿了顿,扫视殿内文武,“诸卿都是国之栋梁,当在朝堂运筹帷幄,何苦与行伍粗人为伍?”
这话说得漂亮,底下却有人小声嘀咕:“怕是栋梁太多,陛下嫌重了……”
三
神策军营里的反应更直接。
“让太监来带兵?笑话!”左厢都尉郭锋把佩刀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老子在陇西砍吐蕃人的时候,那帮阉人还在宫里学绣花呢!”
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尉,听说这是陛下钦定的。窦文场那人……不简单。奉天护驾时,他夜里亲自给陛下守门,大雪天站了一宿,冻得脚趾掉了两个都没挪窝。”
“苦肉计谁不会?”郭锋哼道,但声音已经弱了三分。
另一边,窦文场正由王希迁陪着巡视军营。两人都穿着特制的软甲——不似武将的明光铠那般威武,倒像文人袍服镶了铁片,不伦不类却别有深意。
“王公公你看,”窦文场指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这些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可正因如此,才不能全交给那些武将。”
王希迁会意:“武人重义气,讲义气就容易结党。今日他们认郭都尉,明日就能认李都尉、王都尉……但天子只有一个。”
“正是。”窦文场微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毫无温度,“咱们这些不全之人,没有子嗣,没有家族,唯一的倚仗就是皇恩。陛下要的,正是这份‘别无选择’的忠心。”
四
交接兵权那日,场面颇为微妙。
郭锋带着一众将领,按规矩行礼,腰板却挺得笔直。窦文场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翻看兵册,忽然问:“郭都尉,左厢三营的马匹,为何比兵册上少了十七匹?”
郭锋一愣:“这……许是战损未及上报。”
“哦?”窦文场抬眼,目光温和,“可奴婢查了,这些马是在三个月前——长安刚收复时——被都尉‘借’给了京兆尹的妻弟经营马行。可有此事?”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旌旗猎猎作响。郭锋的额角渗出细汗。
“奴婢没有追究的意思。”窦文场合上册子,声音依然轻柔,“只是提醒都尉,也提醒诸位:从今往后,神策军的一草一木,陛下都会知道得清清楚楚。这是天恩,也是天威。”
那日后,军营里的气氛变了。将领们私下喝酒时,有人醉醺醺地说:“以前郭都尉带咱们,犯错顶多挨军棍。现在?那窦公公笑着问你话,比挨打还难受……”
五
窦、王二人掌权的手段,出乎许多人意料。
他们不急着换将,也不削减军饷,反倒奏请德宗提高了禁军俸禄。只是每笔开支,都要经过宦官签押;每次升迁,都要“面圣谢恩”——自然,见皇帝前要先过他们这一关。
贞元二年的上巳节,德宗在曲江池赐宴。酒过三巡,他看着远处神策军的仪仗队,忽然对身旁的宰相李泌说:“朕如今能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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