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刺史董逊扔掉官帽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
“贼兵距城三十里!”探马的声音还在刺史府回荡,董逊已经解开了绛紫色官服的腰带。主簿捧着文书呆立堂下,看着刺史大人像褪蚕壳似的从官服里挣脱出来,换上灰扑扑的商人常服。
“大人,这……”
“闭嘴。”董逊往怀里塞金锭的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遍,“何望之带的是朱泚麾下精兵,咱们城里才几个老弱残兵?守城?守个蒸饼!”
主簿看着刺史翻墙的背影,想起三日前这位大人还曾在城楼上慷慨陈词,说要与华州共存亡。当时阳光正好,董大人的胡须在风中飘扬,像个悲壮的英雄。
如今英雄正卡在院墙狗洞里,臀部优雅地扭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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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守将骆元光得知华州失陷时,正在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胡饼。
“董逊跑了?”他噎了一下,捶着胸口把饼咽下去,“真行啊,三十里外听到马蹄声就先练起遁地术了。”
副将郭铢憋着笑:“何望之兵不血刃占了华州,正招降纳叛呢。”
骆元光站起身,甲胄哗啦作响。这个安息人后裔有着深目高鼻,但一口关西话比本地人还溜:“招降纳叛?问过潼关的刀同意没?”
“将军要打?”
“打个商量。”骆元光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去告诉何望之,就说潼关愿降——降他祖宗。”
当夜,潼关兵分三路潜出。骆元光亲率八百精骑绕道南山,马蹄包着麻布,人衔枚马摘铃,像一群夜行的鬼魅。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华州西门守军抱着长矛打盹。忽然听见城下有人喊:“潼关运粮队的!开门!”
守门校尉揉着眼趴在垛口:“运粮?怎这时辰……”
话音未落,黑暗中飞来一箭正中咽喉。几乎同时,城墙上垂下数十条绳索,黑影猿猴般攀援而上——哪里是什么运粮队,分明是骆元光的先锋死士。
东门这时响起震天喊杀声,郭铢率主力开始佯攻。何望之从梦中惊醒,匆匆披甲赶往东门,却不知西门已破。
骆元光砍翻第三个叛军时,终于有个机灵的小校认出了他:“是潼关的骆胡子!”
“现在才认出?”骆元光抹了把溅到胡须上的血,“你这眼力见儿,不如去太学读《春秋》。”
到天色大亮,华州城头旗号已换。何望之带着残部从北门溃逃,丢下的辎重够骆元光招半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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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复华州容易,守住却难。骆元光站在城楼上眺望,西面是朱泚盘踞的长安,东面是观望的诸镇,自己就像卡在狼群与羊群之间的一只刺猬。
“将军,城内粮草只够半月。”军需官苦着脸。
“半月?”骆元光拍拍他肩膀,“够了,三天后贼兵必来,打赢了就有粮。”
他真没说错。第三日晌午,叛军果然卷土重来。这次带队的是何望之的族弟何奎,扬言要“扒了骆胡子的皮做鼓面”。
攻城战从午后打到黄昏。叛军架起云梯,守军往下砸滚石檑木;叛军改用冲车撞门,骆元光让人从城头倒沸油。
最危急时,一段城墙被叛军占据。骆元光拎着陌刀亲自带队反扑,这个安息人后裔挥舞长兵器的架势,让见惯了中原武艺的士兵都看呆了——那不像大唐的刀法,倒像西域传说中的某种战舞。
杀退这波进攻后,骆元光靠着垛口喘气。郭铢递来水囊:“将军,您刚才那招旋身劈砍,叫什么名堂?”
“叫‘保命’。”骆元光灌了口水,“我养父教的——他说在长安混,文要会写诗,武要会砍人,两样都精才能活到领养老金。”
众人大笑。笑声在血腥的城墙上飘荡,竟让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那日后,骆元光开始大规模募兵。他募兵的方式很特别:不在校场摆桌子,而是天天在城门口晃悠。
某日见个挑柴的汉子臂粗如腿,他拦住人家:“壮士,砍柴一月挣多少?”
“三百文……”
“来当兵,月钱五百,管饭,还发鞋。”
汉子犹豫:“可我家里……”
“赢了仗,分田地。”骆元光补充,“输了,你我都用不上田地了。”
汉子柴担一扔:“成交!”
就这样东拉西凑,竟募得万人。骆元光把这些人编成三班:老兵带新兵,农民学放箭,屠夫练刀法——用他的话说:“杀猪和杀人都要找准脖子,触类旁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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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的一战发生在次年春天。叛军这回学聪明了,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潼关,主力夜袭华州。
那夜月黑风高,叛军摸到城下时,发现城门竟虚掩着。
先锋队长疑心是空城计,迟迟不敢进。突然城头火把齐明,骆元光笑眯眯地出现在垛口后:
“诸位辛苦,大半夜的还来串门——是嫌我们家城门太紧,特意来帮忙上油的?”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伏兵尽出。原来骆元光早得细作密报,将计就计设下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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