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其中一个九玄天都的杀手哑着嗓子问。
另一个看了三息,把隐煞幡往地上一丢,转身往楼下走。
跑的很快,步伐都乱了。
干了大半辈子的杀手,本能还是准的,目标渡完九霄真雷还能站着收剑,这单生意等于送命了。
第一个杀手愣了一下,看看同伴丢在地上的幡,又抬头看看珍宝楼天台。
那个赤脚站在地上的男人,头发上、肩上、手中的剑上还缠着没散尽的紫金电弧。
他退后一步。两步。转身追着同伴跑了。
珍宝楼第九层的窗口,夏元贞第一个把憋了半天的气吐了出来。
极长的一口。
像溺水的人终于冒出水面。她靠在廊柱上,绛色裙裾垂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走到那扇被雷劈碎了半面玉壁的窗前。
双手撑着残缺的玉窗框,金瞳望着天台上那个赤脚男人的背影,藏了一整夜的笑意终于漏了一丝出来。
如同牡丹花仙。
曦月没说话。
她只是把攥了不知多久的袍袖松开,十指摊开,掌心被她自己掐出了四道弯弯的红痕。
低头看了一眼,又攥了回去。
“我竟为他紧张至此……”
不多时,顾平换了一身墨色长袍,从顶层天台长阶一步步走下来。饮血剑已经小世界。
第九层鉴宝殿,灯火通明。
曦月最先迎上去。
她站在鉴宝殿正门内侧,身后是那张铺满五域珍品名录的玉墙。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散的发丝,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望了他半晌,缓缓开口。
“天骄从来非易事,君临渡劫堪称王。”
声音不大,清冽如泉,落在鉴宝殿空旷的穹顶下,余音袅袅。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九霄真雷十二道,道道不躲。今日之后,天阙城的渡劫境修士见到你,要称一声‘劫君’了。”
劫君。
这一个字就有说法。
一万个渡劫修士里未必出一个劫君。因为九霄真雷是天劫自己加的码。积累太厚、道基太深,天道自然把雷劫往上抬。
连天道都认准了你的根基配得上更狠的雷。
扛得过去,劫君。扛不过去,一切归零。
这个称呼没人封。
是 雷劈出来的。
顾平听完,看了曦月一眼,唇角提了一提。
“劫君,”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品一杯新酿的酒,颇有滋味,“比圣子好听。”
夏元贞从廊柱上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过来。
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赌命时那种古怪的释然。
看自己的男人扛了十二道九霄真雷,看久了,反而不怕了。
走近之后,眼底多了一层极淡的水光,可嘴角那点傲气怎么都不肯收。
她走到顾平面前三步处,站定。
抬眸,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一扬下巴,绛唇轻启。
“龙台高不过你一道雷。妾身这双眼,今日服了夫君了。”
说完,她停了停,忽然笑了。
随即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小片。
大大方方的性子也会在夸人的时候脸红。
顾平哑然失笑,上前将元贞搂入怀中,淡淡的温香直入鼻腔,让他觉得自己是活下来了。
苏晚棠上前。“珍宝楼开张三千七百年,你是第一个敢在楼顶渡大劫的人,也是让我觉得,这楼,也配不上你。”
“诸位夫人的贺,我受了。”
语气不重,却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修行到了渡劫境,有一条铁律,是所有渡过劫的修士用命换来的。
渡劫之后,不可违心。
凡渡劫成功者,道心与天道之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从此一言一行皆在天道感应之内。
你若真心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些夸赞,坦然受了,天道不罚。
你若是明明配得上却偏要谦辞、偏要说“哪里哪里在下惭愧”。
那便是违心。违心,就是道痕。
就会有天劫降下教你做人。
道痕积多了,下一次天劫会成倍加码,把你连本带利劈回来。
所以渡劫境以上修士,要么不说话,要说就说真话。
谦辞虚让这种事,筑基期做一做无妨。渡劫境再做,是找死。
顾平不需要找死。
他一路从璃月宗杂役走到阴阳教圣子,从东域炼气走到中州天阙城上空渡九霄真雷,每一步都是他亲手走出来的。
阴阳圣体、帝兵饮血、十二道紫金雷淬骨……
这些东西是他拿命换的,不是天上掉的。夸他,他当得起。贺他,他受得住。
所以他说“我受了”。
渡劫修士该有的样子。
跟狂妄无关。
鉴宝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曦月弯了弯唇,夏元贞笑出了声,苏晚棠低头掩住嘴角。
天阙城的方向,从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往城心延伸,所有高门客栈、古族别院、圣地行馆的灯都亮了。
同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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