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到来之前。
天阙总号的灯火,在那一百零八名女修依次退下后,终于一层层暗了下去。
碎星晶砂铺就的长道上,只余几盏灵髓宫灯还在廊柱下幽幽烧着,蓝火安静得像一汪深潭。
顾平推开静室的门。
静室不大,比鉴宝殿收敛得多,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四壁以温玉砌就,触手生暖,地面铺着云锦灵丝织成的软毡,赤脚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云端。
角落里熏着一炉安神玉髓香,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化成极淡的乳色雾带。
他解了外袍,随手搁在玉架上,只着一件墨色中衣,盘膝坐于临窗的暖玉榻上。
窗外是天阙城的夜。
星脉垂落的银光像一条倒挂的河,把整座天阙总号拢在一层朦胧的道韵里。
地底灵脉还在搏动,一下一下,沉稳得像这宝库群的心跳。
他闭上眼,开始梳理这一夜的得失。
苏晚棠的寄拍名录已经列入核心补录,五域掌柜俯首,一百零八女修跪迎,天阙总号为他闭了半楼。
从东域小宗门走到如今的境地,他只不过用了短短数年而已。
他顾平在中州的门面已经立起来了。
但门面背后是什么呢?
九玄天都的悬赏还挂在黑市暗榜上……昔日在南域对他出手的人还没有找出来。
光鲜亮丽的背后,他也面对着许多的挑战。
天骄至尊的名声虽然已经初露锋芒,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他明白这背后的道理。
岁月如刀斩天骄,长生路上叹妖娆。
尤其是他现在这种处境,不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敌人是如何的强大,虽然坚信自己能够走到最远处。
但长生路上多枯骨,古来征战几人回?
炼虚巅峰已经呆了太久。
渡劫境之中,有许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谎、虚伪,所以他一直有些排斥进入渡劫境,但如今大敌当前,许多敌人已经不是炼虚境能够解决的了。
前路漫漫,只能勇闯而过了。
从南域到中州,从万妖台到天阙城,他的积累早就超出了破境的底线。
那道关卡不是打不开,是缺一把对的钥匙。
阴阳圣体给了他同阶无敌的战力,也让他的破镜似乎要比寻常修士多一些特殊的要求。
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自己的道侣们双修了。
这段时间从南域来到中州,也是时候享受一段时间了。大敌当前,那就让那些仇敌们在高墙大院之外好好跳一跳,好给他一点点时间来适应中州的纷乱和争锋。
当然,他等的,从来不是一个“更努力”的夜晚。
是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阴阳二气在同一瞬间共振到极致的契机。缺的从来不是力量,是对的那一下。
门被扣响了。
极轻,两下,间隔刚好是让人意识到敲门者不急不躁,却也不会被忽略的长度。
“主子还没歇下?”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北域女子特有的清冽,像冰湖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缝。
顾平睁开眼,目光落在门扇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下。
“进。”
门无声地滑开。
云宫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白日那宫裙。
此刻身上是一件极薄的暗纹宫纱,纱色近墨,隐隐透着一层幽蓝。
灯光一照,纱面浮出细密的星纹,将窈窕身姿的虚影映照出来,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纱裙是北域冰蚕丝混着星砂织就,单是这一件宫纱的料子,便够寻常宗门养十年。
薄纱贴着身子垂落,勾勒出肩颈的弧度与腰侧的曲线,每一步迈进来,纱下那双腿的轮廓便隐约透出修长的影子。
少女赤足踏在暖玉地面上,脚背白皙得近乎透明,脚踝处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尾坠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星晶,一步一摇,星晶擦过细嫩的踝骨,发出极轻的碎响。
哎,当真是让人惊叹绝艳到极致的美人。
堪称一声神女也。
她本就比许多男子还高挑。
此刻装换上宫纱,那股北域冰原上磨出来的锋利感反倒被衬得更刺眼。
美得凛冽,艳得锋利。
像冰雕被灯火映出了暖色,却还是冰。
走近时,身上漫过来一丝极淡的幽凉香气。
她端着一只玉盘,盘上一盏灵露、一碟冰魄寒果,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温丝帕。
顾平看着她走进来,没说免礼,也没说赐座。
就这么看着。
云宫走到暖玉榻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将玉盘高举过眉,声音仍是清冽的:“苏姐姐说,今夜总号鉴宝劳了公子心神,特命妾身备了安神露和北域寒果,侍奉公子歇下。”
苏晚棠让她来的。
这话说得体面。
可两个人都清楚,珍宝楼天阙总号里随便一个女修都能端茶送水,何必让五域大掌柜之首亲自来?
顾平伸手,没接玉盘,而是用指尖托住了她的下巴。
云宫没有躲。
她的肌肤是北域冰原养出来的那种白,偏冷,指尖触上去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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