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玉坠在月光下合成整莲的刹那,藏经阁的檀木书架突然发出一阵榫卯咬合的轻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推动书册。慧能转身时,见最顶层的《景德传灯录》正自行翻开,纸页间飘落片菩提叶,叶脉里嵌着行蝇头小楷,墨迹青黑,似是用松烟墨掺了晨露写成:“洞山良价见水中影,悟得‘渠今正是我’;黄檗希运棒打临济,道破‘佛法无多子’。”
“曹洞宗与临济宗的开宗公案。” 张居士戴着白手套,用镊子轻轻夹起菩提叶,叶片突然舒展如掌,露出背面的观音像 —— 既有曹洞宗的古朴线条,衣纹如刀削斧凿般沉稳;又有临济宗的灵动笔触,璎珞似流水游丝般飘逸。“我祖父参禅时,曾在云居山见过两宗僧人共塑观音像,曹洞宗的师父刻衣纹,每一刀都要默念‘君臣五位’;临济宗的师父画璎珞,笔锋起落间带着‘四料简’的机锋,最后塑成的佛像,竟分不出彼此的手法。”
慧能指尖的莲花印记突然发烫,像是有团暖火在皮肉下跳动。菩提叶的投影在地面组成座寺庙的轮廓,山门、钟楼、大雄宝殿一应俱全,连石阶的纹路都清晰可辨。钟楼里的铜钟无风自鸣,“咚 ——” 的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钟声穿过大雄宝殿,落在禅堂的蒲团上 —— 一位披褐色袈裟的僧人正以 “默照禅” 打坐,脊背挺直如松,呼吸与烛火的跳动相合,一呼一吸间,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另一位穿灰色僧袍的僧人则在行 “看话禅”,对着 “狗子无佛性” 的话头绕殿疾走,草鞋在青砖上磨出 “沙沙” 声,脚印里竟渗出淡淡的檀香。
“左边是曹洞宗的宏智正觉,右边是临济宗的大慧宗杲。” 观音的声音从铜钟里传来,带着金属的共振,仿佛能穿透人的筋骨,“南宋绍兴年间,两宗曾在径山寺论法,争论了七天七夜,从‘明心见性’辩到‘顿悟渐修’,最后在观音殿前同时礼拜,说‘慈悲之外,别无佛法’。”
画面中的宏智正觉突然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供桌上的观音像上。那尊像的衣纹呈直线,如同曹洞宗的 “五位君臣” 图,君位的刚劲与臣位的柔和在衣褶间交替。他伸手轻抚像的底座,那里刻着 “君为臣纲” 的篆书,笔画方正,透着庄严。有位沙弥端来茶汤,青瓷杯在案上的投影竟与临济宗的 “四料简” 图谱重合,正偏兼带,条理分明。宏智正觉突然轻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水归水,茶归茶,何必分彼此。就像这茶汤,水是体,茶是用,合在一起才是滋味。”
大慧宗杲的话头突然顿住,绕殿的脚步戛然而止。他从袖中掏出半块莲花玉 —— 正是柳画师父女那对玉坠的另一半,玉质温润,缺口处还留着当年雕刻的痕迹。玉坠接触到观音像的刹那,供桌突然升起半尺,两宗僧人刻的、画的、塑的观音像在半空拼成完整的金身,璎珞的曲线与衣纹的直线交织,如同 “默照” 与 “看话” 的圆融,刚柔相济,恰到好处。
“后来他们共同编纂了《观音慈容五十三现》。” 张居士翻出幅拓片,纸色泛黄,边缘带着虫蛀的痕迹,上面的观音像既有曹洞宗的稳重,又有临济宗的飘逸。“宏智正觉题字‘理事不二’,笔力浑厚,如老松盘根;大慧宗杲补‘权实一如’,笔势灵动,似惊鸿照影。末了还画了朵并蒂莲,左边写‘曹洞’,右边写‘临济’,莲茎处用朱砂点了个‘一’字。”
慧能注意到禅堂的梁柱上刻着不同的偈语。曹洞宗的柱子上是 “行住坐卧,皆是禅”,笔画方正,起笔收笔都如刀切般利落;临济宗的柱子上是 “一念顿悟,便见本心”,笔锋凌厉,撇捺间带着破空的气势。有位小沙弥用抹布擦拭柱础,抹布的动线竟同时画出两宗的禅法轨迹,先以缓慢的圆弧勾勒 “默照” 的沉静,再以急促的折线表现 “看话” 的机锋。宏智正觉见状,取过笔在他的蒲团上写了个 “融” 字,墨色饱满,入木三分。
“那小沙弥后来成了断桥妙伦,” 张居士指着拓片上的题跋,字迹清瘦,带着几分禅意,“他年轻时总问‘曹洞临济,哪个更高’,像只追着自己尾巴的小狗。直到在天童寺看见两宗僧人共修观音忏法,曹洞宗的师父敲木鱼,节奏沉稳如钟摆;临济宗的师父打引磬,音色清亮似流泉,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分毫不差。他这才悟得‘佛法如琴,五音虽异,同出一弦’,从此不再执着于门户之见。”
画面切换到元代的天目山,暴雪封山的禅堂里,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面凝成薄薄的冰霜。曹洞宗的中峰明本正在用蝇头小楷抄写《心经》,笔尖纤细如发丝,每个字都如磐石般稳固,结构严谨,笔画匀称;临济宗的楚石梵琦则在墙壁上狂草 “南无观世音菩萨”,笔走龙蛇,墨汁飞溅,有几滴正巧落在中峰明本的经卷上,晕开的墨痕竟化作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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