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月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所有她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个人。
大红的嫁衣，精致的凤冠，画着淡妆的脸。
那是她，又不像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开始拆凤冠。
金色的发簪一根根抽出来，放在桌上。
珠花摘下，流苏解下，那顶昨天还让她满心欢喜的凤冠，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红木托盘里，像一个做完了的梦。
她拆了发髻，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头发梳回寻常的模样。
大红的嫁衣也脱下来了。
叠好，放在床边。
那抹鲜亮的红，从她身上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苍白而单薄的里衣。
她重新在铜镜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脸色苍白、眉眼温柔的大师姐。
林曦月看着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
“梦该醒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可是——
她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还在疼。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可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轻轻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得像冬夜里折断的枯枝。
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分，久到桌上的泪痕干了一次又一次。
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铜镜里的人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说：“好了，林曦月。”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平静：“你以后只是师兄的师妹，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用力抿了抿唇：“不可以后悔。”
说完，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把拆下的凤冠放好，把叠好的嫁衣收进柜子。
把那些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亲手绣的荷包和香囊，也一并收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封信。
就压在梳妆台的胭脂盒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信封上没有字，只是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有些笔画深，有些笔画浅，有的地方墨渍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想了很久，才写下下一句。
“月月：
你要嫁给大师兄了。
我看着你那么开心，我也很为你开心。
但是我还是有点难过。所以我就不看着你嫁给大师兄了。
月月，我曾经和你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所以，我没办法看着你嫁给别人。
我要重新回去山里修炼了。
父亲教我，妖要修行，不能总是赖在人间。
可我不是想修行，我想长长久久的留在你身边。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留下来看着你。
遇到你，是长安最幸福的事情。
你给我取名字，给我包扎伤口，那是第一次长安有了很重要的人。
你靠在我身上睡着的时候，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月月，你要好好的。
要多吃药，不要总是逞强。
冷了要加衣服，热了也不要贪凉。
如果有人欺负你，就让大师兄去打他。
我不会忘记你的。
你也不要忘记我。
长安”
信纸从林曦月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那种空，和方才的难过不一样。
方才的难过是钝钝的、闷闷的，像石头压着。
此刻的空，是凉的、透的，像冬天的风穿堂而过，什么都留不住。
长安走了。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沉默地守护着她、笨拙地安慰着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让她靠着的人……
走了。
她忽然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师姐！”方觉夏正端着茶点走过来，差点被她撞翻，“师姐你怎么了？”
林曦月没有回答。
她跑过回廊，跑过正厅，跑过院子，跑过每一间屋子。
“长安！”
没有人回答。
“长安——！”
她推开他的房门，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他平时用的那只杯子，窗台上那盆她送他的小草还在，可人不在了。
她跑到院子里，跑到门口，跑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片山坡。
“长安……长安……”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山坡上的草浪一层一层涌向远方，像无声的告别。
方觉夏和乐平追上来的时候，林曦月正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
“师姐，到底怎么了？”方觉夏喘着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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