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院中砖缝照得发亮，青禹仍站在仓库门前，左手按着左肩旧伤。风从空车道吹过，药袍一角轻轻摆动。小七坐在台阶上，手里那株净灵藤已洗得干干净净，她低头用草绳一圈圈缠住根部，动作轻缓。青绫立在她身后半步，竹篮挽在臂弯，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尘路上，未曾移开。
远处尘烟微起。
青禹眉头一动，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木剑柄，藤蔓缠绕的触感仍在掌心。他没动，只低声说：“来了个人。”
小七抬眼，手停在半空。青绫也微微侧身，右手悄然贴地，一道细藤自鞋底延伸而出，隐入土中。
尘烟渐近，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少年从街角转出，衣衫洗得发白，裤脚沾满泥点，背上背着个粗布包袱。他走得不快，但步伐沉稳，额上沁汗，呼吸却匀称。进院门时，他停下，单膝跪地，掌心托出一片泛着微光的残页——纸角焦黄，边缘如被火燎过，正是《青囊玄经》的一角。
“我回来了。”少年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青禹看着他，没急着上前。这少年他认得，半年前曾在城外荒村救过一个高热不退的孩子，那孩子身边就是他。当时他瘦弱不堪，连背药篓都晃，如今身形结实，眉宇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生机。
“你练了？”青禹问。
少年点头：“您留下的抄本，我一字一句读，每日调息，引气入脉。三日前，我在后山石坪打坐，忽然头顶生云，绿雨落下，持续半刻钟。村里老人说，那是‘木气共鸣’，百年未见。”
小七站起身，竹篓放在台阶上。她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搭在他腕上，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看向青禹：“他体内灵气走的是正路，脉络通畅，没有强行冲关的裂痕。”
青绫也收回贴地的右手，藤索缩回鞋底，她轻轻点头。
青禹这才上前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少年答，“林是树林的林，远是远方的远。”
“林远。”青禹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双手上。掌心有茧，指缝间隐约浮现淡青色纹路，像极了长期以手导气留下的木质经络印。“你用《青囊玄经》里的‘引息归元’帮人调理过？”
“是。”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村东李婆婆喘不上气，我教她早晚各吸九息，配合拍打肺俞穴。三天后她能自己下床了。还有两个孩子腹泻脱力，我用‘温中导引’法替他们顺气，夜里不再抽筋。”
他说得平实，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
青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曾借这本事压人？可曾因别人不会，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林远摇头：“我没那样做。我会的，本来也不该藏着。您在医馆教人认脉、辨草、调气，我不懂那么多，但我能做的，就做了。”
小七听着，嘴角微微扬起。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铃铛，轻轻一晃，叮一声脆响。林远身体微震，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撒谎。”小七说，“心跳稳，气息不乱。”
青禹终于伸出手，扶起林远。少年起身时腿有些发软，但他站住了，目光始终没避开青禹的眼睛。
“你能守住本心，就值得同行。”青禹说。
他转身走向仓库，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手中多了一枚木牌——长三寸，宽一寸，正面刻着“百草传习”四字，背面空白。
“这是医馆的身份牌。”青禹将牌子递过去，“不是谁的仆从，也不是依附于谁的弟子。你是独立的传习者，可以问，可以辩，可以质疑。若有错处，我们会指出来；若有对处，我们也会听。”
林远双手接过，低头看着那块木牌，手指摩挲着刻痕。他忽然单膝再次跪地，不是行礼，而是郑重地将手掌按在地面，口中低语：“我林远，今日入百草门墙，愿以所学，助人强身，护民安命，不负此牌，不负所授。”
话音落，地面微震，一圈青气自他掌心扩散，如涟漪般掠过药圃边缘。几株刚翻过的土里，嫩芽破土而出，迎风微颤。
小七笑了，走回去坐在台阶上，继续整理她的药篓。青绫也回到她身后，目光柔和了些。
青禹看着林远：“明日开始，你要做什么？”
林远站直身子，望向药堂方向。几个学徒正在晾晒药材，有人拿着小本子记录药性，有人围坐一圈，在纸上画经络图。
“我想教他们认草。”他说，“不是光知道名字，是要摸得到、闻得清、感得出哪一味能通气，哪一味能安神。还有调息法，我可以从最基础的教起，让每个人都能学会照顾自己。”
青禹点头：“那你明天就站上去讲。”
“我？”林远一怔。
“你引动绿雨，说明你已与天地之气有了感应。这种事，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身体记住的。你经历过，就能教别人怎么走。”
林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青禹转身走向井边，取下挂在檐下的旧布巾，擦了擦手。肩伤处隐隐作痛，他没去按，只是活动了下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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