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灰黑色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坠落,融化在一只刚出锅、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馒头上,留下了一点如霉斑般的污渍。
“呸。”
蹲在路边捧着馒头的年轻力工,伸出满是冻疮和煤灰的手指,熟练地将那点脏雪抠掉,然后把馒头狠狠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
这里是西山工业区的外围,京城最繁华也最肮脏的地方。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几十根巨大的烟囱像是在向老天爷吐痰,没日没夜地喷吐着黑烟。地上的积雪还没过夜就变成了黑泥,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周辰穿着一件普通的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一个卖羊杂汤的摊位前,手里捧着一碗飘着辣油的热汤,目光却穿过腾腾热气,打量着这个他亲手缔造的“工业奇迹”。
“客官,趁热喝。”
摊主是个少了一条腿的老汉,拄着拐杖,动作却很麻利,“再不喝,这一层煤灰盖上去,就成芝麻糊了。”
周辰笑了笑,喝了一口。汤味很重,盐放多了,大概是为了给出大力的工人们补充盐分。
“老丈,生意不错啊。”
周辰看着周围蹲在地上吸溜着面条的工人们,“听说现在工厂都在招人,工钱给得足,大伙儿的日子应该好过多了吧?”
“好过?”
老汉停下切葱花的手,浑浊的眼睛看了周辰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是有饭吃了,饿不死了。但您去那边的筒子楼看看。”
老汉用刀尖指了指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砖楼房。
“一间屋子挤三家,睡觉都得轮班倒。那水沟里的味儿,熏得苍蝇都不敢落脚。说是每个人发三十文工钱,可每个月还要扣什么‘管理费’、‘住宿费’,到手能有二十文就不错了。”
“不是有《劳动法》吗?”
铁牛蹲在旁边,抱着大海碗,忍不住插嘴,“俺……俺听说皇上规定了,不许克扣工钱,受伤了还得赔钱。”
“劳动法?”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锻工嗤笑一声,把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给皇上看的。在这西山,厂长的话就是法。你想告状?衙门的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前儿个老李去监察队告状,说工头打人,结果呢?回来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腿都打断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等死呢。”
周辰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竹筷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奏折上不是这么写的。
顺天府尹的奏折里,西山是“万家灯火,百姓安居乐业”;工部的奏折里,是“产量翻番,工人干劲十足”。
原来,这盛世的皮袍下,早就爬满了虱子。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阵嘈杂的叫骂声打破了早市的喧嚣。
街道尽头,十几名身穿黑衣、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正凶神恶煞地驱赶着路边的小贩。他们身后跟着一辆收缴物资的大车,车上堆满了被砸烂的桌椅和散落的蔬菜。
“净街虎来了!”
老汉脸色一变,顾不上招呼客人,慌忙想要收起摊子。但他腿脚不便,动作慢了些。
哗啦!
一名差役冲上来,一脚踹翻了滚烫的汤锅。
热汤泼洒,老汉惨叫一声,跌坐在泥水里。几块刚切好的羊杂散落在黑雪中,冒着最后的热气。
“老瘸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块地界是赵爷的,不交摊位费就别想摆摊!”
差役踩住老汉那条残腿,手中的棍子高高举起。
“官爷……饶命啊……今天的钱还没挣着……”老汉抱着头哀求。
“没钱?那就拿这条好腿抵债!”
差役狞笑着,棍子带着风声落下。
嘭!
一声闷响。
但棍子并没有落在老汉身上,而是砸在了一只粗糙的大手里。
铁牛单手抓着水火棍,稍微一用力。
咔嚓。
坚硬的枣木棍子直接被捏成了两截。
“你……”差役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啪!”
铁牛反手一巴掌,直接把那差役抽得原地转了三圈,满嘴牙齿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欺负一个残废老头,你们也配叫官差?”
铁牛把手里的断棍扔在地上,挡在老汉身前,像一头护犊子的公牛。
“反了!有人造反!”
剩下的十几个差役见状,纷纷拔出腰刀,吹响了哨子。周围维持秩序的巡防营士兵也闻声赶来,将周辰和铁牛团团围住。
“好大的胆子!敢在西山闹事!”
一名巡防营的把总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腰间的刀鞘上镶着假玉,一脸的横肉。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汉,又看了一眼周辰和铁牛。
“把这两个乱党抓起来!送去矿上挖煤!”
“乱党?”
周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羊皮袄。
他走到那名把总面前,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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