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雄第三次派人来敲门的时候,林劫才从那个蜷缩的姿势里动了一下。
送饭的年轻人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一句马爷问你明天能不能见他,声音隔着铁皮门闷闷地传进来,被锈带的风削掉了一部分锐度,听着像是在跟墙壁商量。林劫靠着集装箱内壁坐了很久才开口:知道了。
外面的脚步声离开了。铁皮顶上的风还在吹,把几块松动的边角铁皮吹得咔嗒作响。
林劫把搭在膝头的防水袋拿起来,拉链拉开又合上。那枚芯片的硬边隔着防水袋的布料硌着掌心。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那天沾上的铁锈灰,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他慢慢把手攥紧,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指腹压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沈易牺牲的画面又开始往脑子里涌,火光和烟尘和一截断掉的眼镜腿被踩碎在碎石堆里的声音。他咬着后槽牙把那些画面往回压,像把一条涌上来的河按回去一样,指节攥得更紧了一些。
当天夜里他出了那间集装箱。
锈带的夜风比白天冷硬得多,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沙砾。他沿着废料堆边缘走了一段路,找到了堆在据点角落那堆被淘汰下来的旧设备——马雄的人收了几台报废的服务器机箱和一堆拆散的电子零件,本来打算当废铁卖掉,但还没来得及运走。林劫蹲下来翻了翻,手指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塑料布和油纸,底下露出一截还算完整的旧数据终端外壳,屏幕碎了三分之二,主板看起来没烧。旁边散落着几根接口线缆和一块落了灰的电源适配器,适配器外壳有一道裂痕,但端口的金属触点没什么氧化。
他跪在那堆废料前面开始挑拣。冷风把塑料布掀得哗啦响,他每翻出一件还算完好的零件就放在旁边码好。有能用但缺了卡扣的信号放大器底座,有一段线缆内芯还完好的数据传输线,两个型号兼容的老式存储模块。他把它们一一收拢,用那截破了一半的塑料布裹起来拎回集装箱。
沈易那台摔裂的终端还搁在枕头边。林劫把裹着零件的塑料包放在地上,拿起那台终端翻过来看了一眼机壳背面的标签——出厂序列号,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终端外壳的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屏幕已经彻底不亮了。他把它放回原处,拿起那块旧的适配器检查接口,发现规格是兼容的。
也许能把它的主板拆出来换一块新外壳重新装。
马雄是在第二天傍晚在自己那间老仓库里见他的。林劫到的时候马雄正坐在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本纸质账册——在锈带这种地方用纸本记账反而比数字存储更安全,因为网域巡捕的扫描设备不会检索纸面内容。马雄从账册上抬起头,打量了林劫一眼。
气色比刚来那天好了一点。左肩的绷带换过一次,新的那层看起来干净。但马雄注意到他进门时脚步比从前更稳——那种不是身体上的恢复,而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被重新接上了,像一台断过电的机器又被重新插上了插头。
你想好了?马雄把烟点着,隔着烟雾看着他。
马雄吐了口烟,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你想怎么干。
林劫在那张靠背缺了一半的椅子上坐下来。桌面上有一截秃了头的铅笔和一张废纸,他伸手拿过来,铅笔芯歪斜地划过纸面,画了一条简化的架构线。
稷下的外围数据链路有三条汇入路径。我之前摸到过其中两条的末端——热电联供厂和旧港区的废弃水处理厂。第三条我没碰,但根据线路拓扑的对称性推算,应该对应着城西那座信号塔地下的备用节点。他用笔尖点了点第三条线的起点,那条路我跟沈易推演过,但没有实地验证。现在我需要补上这一步。
马雄叼着烟没说话,看着他画的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易的事……
别提。林劫的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他是为了掩护我撤出来的。我不能让那份掩护白费。
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技术细节。但马雄注意到了他在说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个极短的顿点,墨迹洇开了一小团,然后又被他接着画下去的线条覆盖了。
马雄把烟灰弹掉,靠在椅背上。行。那我说我的价码。你要去城西那座信号塔,我需要那里地下设备间曾经存过的一份加密传输清单——大概五年前的旧记录,归属方是龙穹旗下的一家物流子公司。那家公司在锈带收了一批货,账面上少了三笔,我需要知道那三笔货的实际去向。
成交。林劫把铅笔放下,纸面朝马雄的方向推了过去,上面是他刚才画的那条简化拓扑,三条链路从不同方向延伸到一个问号。
马雄扫了一眼纸上的图,把烟掐灭了。设备你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凑。但锈带不比城里,材料有限,高端货弄不到。
够用就行。林劫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身,声音低下去。那批货的去向,我拿到清单之后先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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