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的铁皮门关了一整天。
马雄的人来送了两次饭,第一次是一碗粥和半块压缩饼干,第二次是一盒加热过的罐头和一瓶水。两样东西都搁在门口的铁板上,敲两下门就走了,没人探头朝里面看。傍晚的时候粥碗被拿了回去,里面的粥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凝在碗底,凉透了。罐头盒盖还密封着,但铁盒边缘的标签被揭掉了一角,像是有人隔着门犹豫过要不要打开,最终又放开了手。
林劫坐在集装箱最里面那个角落,背靠着铁皮墙,膝盖蜷起来,左手肘搁在膝头上。那台摔裂了外壳的便携终端搁在他腿边的地面上,屏幕朝上,碎掉的玻璃截面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光。他面前的地上还摆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防水袋,袋口敞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枚用防静电膜裹着的加密芯片和半截断掉的充电线,那枚芯片是他从火场里带出来的核心数据,而充电线是临撤退时顺手从桌沿扯下来的,接口还是老式的那种,他现在手边的设备根本用不上。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那枚芯片。掌心贴紧,拇指反复地擦过芯片边缘的激光蚀刻面,那个动作几乎没有声音,但每隔几秒就会重复一次,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近乎仪式性的确认——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有东西握在手里。火光和浓烟的画面每隔一阵就从他合着的眼皮后面涌上来,然后被压下去,涌上来,又被压下去,像潮水一样不能彻底停歇。
他想起了那个据点里最后一个完整的画面:沈易站在被炸穿了半边的服务器台后面,挡在藏有剩余核心数据的那个加密柜前面,手里攥着那台老旧的终端侧身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已经被爆炸的冲击波压成了一种闷响,他只能从口型判断出那个字是。沈易的眼镜被烟熏得发灰,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再想的事情。
林劫那时候跑了。他钻进据点后面那条预先挖好的逃生通道时,身后的墙体在陆续崩塌,碎石和铁屑砸在管道外壁上发出密集的、持续不绝的咚咚声。他头也没回地跑完了那一段路,跑到了锈带的边界,跑到了马雄的势力范围里。整个过程他的身体是自动运转的——胸腔里灌着冷风,伤口里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往身后看一眼,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
但他现在坐在这个铁皮集装箱里,周围只有寂静和锈带远处的机械低鸣,所有需要应急反应的事情都过去了。身体说你安全了,然后所有被压着的东西像堤坝溃口一样涌了上来。
沈易已经不在了。
他把那枚芯片放进防水袋的内层,动作很轻,然后把防水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鼓起的轮廓。他想起了沈易第一次出现在加密聊天室里的样子——一串消息从那个陌生ID的端口弹出来,措辞热情而急促,像是憋着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人倒,第一句就说龙吟系统在窃取我们的脑波数据这么一句乍一听像阴谋论的话。那时候他还不信任任何人,只用最冷淡的回复把沈易堵了回去。但沈易又发了第二条、第三条……每条都比上一条更具体、更冷静,末尾总爱跟着一个问号,像是生怕自己说太多把对方吓跑。
那个问号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没有言明的默契。后来每次推演数据、交叉验证情报、制定行动计划,沈易敲完一段分析之后总会习惯性地加一个问号。即使是在某些危险的时刻,他也会在通讯末尾加一个问号——像是在确认林劫还在听、还在那边、还没出事。
林劫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那台摔裂的终端屏幕上忽然亮了一下,是低电量报警的红色标识,在集装箱内侧的铁皮壁上映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暗红光斑。他伸手拿过那台终端,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挣扎着亮了,裂痕像蛛网一样横贯整个显示区,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识。他翻到消息记录那一栏,手指在最后几条对话上停住了——
我去前面挡一下,你从后面走。别回头。
沈易——
走。别让我白费。
最后那条消息后面没有问号。
他把终端关掉了。电池图标从红色变成了彻底空白的灰条,屏幕上最后一角亮光消失了。那台机器再也开不起来了——摔裂的外壳、烧掉的电路,加上仅剩的电量已经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彻底耗尽。他握了一会儿那台冰冷的机器,把它放在脚边,和那枚芯片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忽然想到沈易那副磨旧了边框的眼镜,肯定碎在火场里了,连带着他那双总是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却永远在屏幕光里亮着的眼睛。
集装箱外面有一只流浪狗叫了两声,然后被远处某个流民营地里的人呵斥住,安静下去了。夜风把铁皮顶上的碎屑吹得哗啦作响,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正在变得更暗。锈带东边的废料场在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活动,周围只剩下偶尔被风推动的金属碰撞声,像某种无意义的循环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代码:烬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代码:烬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