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獬豸突然说,“胸口的烫伤,腿上的伤口。感染了。”
“知道。”林劫说。
“需要抗生素。”
“知道。”
“前面补给点如果有,我会拿给你。”獬豸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前面有商店的话,我会买瓶水”。
林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车内光线下,獬豸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林劫问。
“你死了,交易就亏了,”獬豸说,“我需要你活着,直到‘宗师’被解决。之后,再按我们的协议来。”
协议。临时停火协议。等共同的威胁解除,他们还是敌人,还是要你死我活。
林劫转回头,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说‘交易亏了’这种话,”林劫说,“你会说‘这是为了秩序’,‘这是为了法律’,或者别的什么大词儿。”
獬豸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劫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法律没用了,”獬豸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车里,“秩序也没用了。系统自己践踏了法律,自己破坏了秩序。我现在能抓住的,只有‘交易’——清晰的,对等的,不掺杂任何幻想的交易。”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像一个人,一直靠着信仰活着,突然有一天发现信仰是假的,是别人编出来骗他的。他没崩溃,没发疯,只是默默地把那点残渣扫干净,然后对自己说:好吧,那就别信了,咱们来算账。
林劫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要可怜。也可怕。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像一群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是那个货运站。
獬豸示意林劫把车停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两人下车,动作都很轻。皮卡引擎的余温在夜风里迅速散去。
货运站里一片死寂。巨大的仓库门半开着,像怪兽张开的嘴。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零件和破烂的包装箱。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
獬豸对这里很熟,他带着林劫,贴着仓库墙壁,绕到后面一排矮房。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里面是个小房间,以前应该是调度室。墙角堆着几个绿色的军用物资箱,上面落满了灰。一张破桌子上,还放着半瓶水和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已经发硬了。
没人。也没被洗劫的痕迹。看来“清道夫”还没找到这里。
獬豸走到一个物资箱前,蹲下,摸索着箱侧的卡扣。咔哒一声,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纱布、消毒水、止痛药,还有几盒抗生素。
他拿出抗生素,扔给林劫。又拿出消毒水和纱布,走到桌边,开始处理自己背上的伤口。
林劫接过药,看了一眼有效期——还好,没过期。他走到房间另一个角落,背对着獬豸,解开衬衫,露出胸口那片狰狞的烫伤。皮肤红肿溃烂,有些地方已经流脓,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他没要消毒水,只是就着嘴里最后一点唾沫,把抗生素药片吞了下去。然后重新系好衬衫——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
房间里只有两人处理伤口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獬豸先弄好了。他重新穿上外套——虽然背上被剪开一个大口子,但勉强能蔽体。他走到窗边,掀起一点脏兮兮的窗帘,往外看。
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天亮,”獬豸说,“晚上出去,更容易被热信号发现。白天反而安全点——‘清道夫’虽然不分昼夜,但白天平民活动多,他们多少会收敛些。”
“天亮之后呢?”林劫问,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抗生素开始起作用,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天亮之后,分开。”獬豸说,“你回你的地方,我回我的地方。我们保持联系,共享关于‘宗师’清洗行动的情报。但别一起行动——目标太大。”
“怎么联系?”
獬豸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扔给林劫。那东西很薄,像块厚点的饼干,表面光滑,只有一个极小的指示灯。
“军用加密通讯器,”獬豸说,“点对点,短距离。有效范围十公里。超出范围,或者被强力干扰,会自动销毁内部芯片。频道是预设的,按侧面那个按钮就能通话。但记住,每次通话不要超过三十秒,否则可能被追踪。”
林劫接过通讯器,入手冰凉。他看了看,塞进贴身口袋。
“你就这么给我?”林劫问,“不怕我用它来对付你?”
“你会吗?”獬豸反问。
林劫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塑料味。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劫换了个问题。
獬豸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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