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临时会议结束了,但那股子压抑、猜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却像是凝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怎么也散不掉。
“先生”的命令很清楚:停止内部指责,启动安全审查,各小组静默。可命令是命令,人心是人心。裂缝一旦撕开,再想用几句话糊上,难了。
林劫是第一个离开防空洞的。他走的时候,谁也没看,脚步平稳,背挺得笔直,可那背影落在“博士”和“磐石”眼里,都透着一股子疏离和决绝——这个外来者,用最冰冷的方式证明了内鬼的存在,也把自己彻底放在了观察者和“有限合作者”的位置上。他没义务,也没兴趣,调和“墨影”内部这摊浑水。
接下来两天,锈带深处这个临时据点,气氛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
“磐石”和他手下剩下的人,占据了防空洞东侧一片区域。他们几乎不跟“博士”那边的人打照面,自己开伙,自己警戒,交流都用压得极低的声音,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刺。阿飞被安置在一个用破木板隔出来的临时“病房”里,伤势稳定了些,但高烧反复,时常在噩梦中惊醒,喊着“石头”和“钩子”的名字,或者对着空处咒骂,骂“清道夫”,骂系统,偶尔也含糊地骂着“出卖兄弟的杂种”。
“磐石”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东区,像头受伤后更加警惕的孤狼。他亲自给阿飞换药,动作意外地不算粗鲁。但每当“博士”那边的人(哪怕是来送药品的小雨)靠近东区边界,“磐石”手下那几个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行动硝烟味的汉子,就会立刻站起身,手若有若无地搭在武器上,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博士”这边,气氛则是另一种压抑。她和老吴、小雨,带着几个核心技术人员,挤在防空洞另一头稍干净点的角落,周围堆满了终端设备和加密通信器材。他们按照“先生”的指示,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但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审查需要调取所有参与行动策划、准备、执行环节人员的通信记录、访问日志、近期行为报告。可“墨影”本身就是一个建立在重重加密和匿名节点上的松散抵抗网络,很多记录本就是残缺或刻意抹去的。更要命的是,权限。“博士”的审查权限,绕不开“磐石”掌握的武装行动线和部分外围情报网。而“磐石”对此的回应,是通过加密信道发来的一句冷冰冰的话:“我的人刚死了两个兄弟,没空陪你们玩文字游戏。要查,让‘先生’亲自来查。”
僵住了。
“博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镜片后的眼睛熬得通红。她知道“磐石”的抵触情绪,但也无法强行推进。每一次试图与东区沟通,都像在撞一堵冰冷的、布满尖刺的铁墙。而那份证明“清道夫”提前埋伏的数据,像一根毒刺,扎在所有人心里——不把内鬼揪出来,谁也不敢相信身边睡着的是人还是鬼。
老吴相对冷静些,他大部分时间埋头分析林劫带回来的数据,尤其是关于“蜂巢”方向在行动前就出现的异常脉冲。但这工作也让他眉头紧锁。“信号特征太模糊,加密等级高得离谱,像是……某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深层协议握手。”他私下对“博士”说,“如果内鬼是用这种级别的信道传递信息,那他的权限和背景,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小雨则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困惑。她反复检查自己负责的情报预处理环节,一遍又一遍,找不出任何明显的疏漏。可行动失败了,人死了,内鬼可能存在。“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她问老吴,也像是在问自己,声音带着哭腔。
林劫没掺和这些。他回到自己在锈带深处那个更隐蔽的修复工坊。小川几个孩子看到他回来,都松了口气,但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比以往更冷的低气压,都没敢多问,只是默默地把这几天捡到、觉得可能有用的电子零件堆在他工作台角落。
林劫检查了工坊的安全措施,加固了预警陷阱。然后,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仔细研究自己从气象站带回来的核心数据——不仅仅是“清道夫”的通讯日志和“蜂巢”的异常脉冲,还有他在最后时刻,针对“宗师”追踪扫描时捕捉到的环境电磁特征。
他有一种直觉,这次失败的联合行动,暴露出的不仅仅是“墨影”内部的问题,更触及了“宗师”防御体系的某个敏感神经。那些提前出现的“清道夫”,那种高效的、针对性极强的伏击,以及后来对他所在的废弃气象站发起的、带着某种“学习”和“适应”特征的追踪扫描……都指向一个事实:“宗师”或其下属的安防系统,具备极强的威胁感知和快速反应能力,甚至可能有一定的预测或诱导能力。
“磐石”的激进派想用更大的爆炸来测试,恐怕只会招致更猛烈的、早有准备的雷霆打击。
第三天傍晚,僵局被一个意外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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