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塔罗牌。
牌面边缘被她指尖反复摩挲，泛起温润的光泽。是“塔”。高耸的建筑被闪电击毁，人们从崩落的塔顶坠落。
霍金斯最害怕、也最常抽到的一张牌，象征突如其来的剧变与毁灭。
但现在，这张牌在她指间触感温热。一丝极淡的、属于霍金斯的灵魂气息缠绕在牌面上，随着他心绪的起伏，传递来微弱但清晰的波动。
此刻，那波动平稳，透着一种罕见的、松弛的暖意。
他很开心。
鬼岛边缘，临海的巨石。
霍金斯坐在平整的石头表面，面朝大海。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深色长衣，金发梳理整齐，披散在肩头。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宇间惯常的忧郁淡去了，被一种近乎平静的温和取代。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露出清晰秀气的眉眼。
天空是洗净般的湛蓝，絮状的白云缓慢移动。
海浪一层层涌来，拍打在下方嶙峋的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泡沫，哗啦作响，又退去。
远处海面，零星散布着离港的船只，朝着花之都或玲后的方向，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他望着那片无垠的蓝，耳边是规律的海浪声。
地窖里，德雷克的声音隐约回响。
——你的老大说，从今天开始，你已经彻底，属于她了。
——她擦你脸和身体的时候，动作非常小心。我以为她准备……马上要把你埋了。
——没想到，她有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
霍金斯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唇角线条软化，眼底那片沉郁的灰蒙，被天光和海色映亮了些许。
心情好像和头顶这片天空一样，彻底放晴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过碎石和沙砾。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晰，带着点笑意，落进海浪的背景音里。
“占卜小弟，看海呢？”
霍金斯转过头。
沈青站在几步外，她大衣下摆被海风轻轻拂动。她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里面映着天光，亮亮的。
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然后伸出手，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别捏住他脸颊两侧的软肉，轻轻往外扯了扯。
“嗯？”
她仰头，凑近些，盯着他被扯得有点变形的脸，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新奇。
“会笑了？霍金斯。”
霍金斯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没躲。脸颊皮肤传来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点恶作剧般的力道。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
“老大。”
他开口，声音被扯着脸颊弄得有点含糊，但很平稳。
“接下来，你去哪里？”
他顿了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需要我跟着吗？”
沈青松开手，拍了拍他恢复原状的脸颊。她没立刻回答，转身，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和他一样面朝大海。
“这个问题，一会再说。”
她抱起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先占卜一下。目标，成功概率。”
霍金斯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从怀里取出那副随身携带的塔罗牌。牌背是深蓝色，绘着繁复的星月图案。
他右手握着牌，左手在牌面上轻轻拂过。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仪式般的专注。
十多张牌从他指间依次飞出，并非杂乱散落，而是悬浮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呈一个缓慢旋转的圆环。每张牌都微微发光，牌面图案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睁眼，目光扫过旋转的牌环，手指探出，没有任何停顿，从其中抽出一张。
牌被翻过来。
霍金斯垂眸，看向牌面。
他看了很久。捏着牌的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转向身旁的沈青，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探究。
“从两年前的百分之一……”
他停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到今天的，百分之八十。”
他盯着沈青平静的侧脸。
“老大，你做了什么？”
沈青转过脸，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她嘴角向上弯起，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我比较喜欢说，这是因果的指引。”
她抬手，拍了拍霍金斯绷紧的肩膀。
“命运的指引，是看到结果，然后选择。”
她收回手，重新抱紧膝盖，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颜色略显浅淡的边际线。
“因果的指引，是种下因，然后等待果。顺便，把路稍微……铺平一点点。”
霍金斯看着沈青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预示概率飙升的牌。命运，因果。听起来相似，内核却似乎截然不同。一个是被动接受轨迹，一个是主动编织网罗。
“因果的指引……”
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沈青依旧看着褪色边界的方向，那里天空的蓝色饱和度很低，像蒙着一层极淡的灰纱。但近处的人，霍金斯，他衣服的颜色，头发的金色，皮肤的色泽，在她眼里依然鲜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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