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座山最终矗立在我面前的时候,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感。这座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耸入云,山峰连绵起伏的轮廓显得如此平缓柔和,仿佛还沉浸在一场尚未苏醒的梦境之中;而且从山脚处隐约可见的人类活动迹象来看,它似乎也并未与世隔绝、独守一方净土,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和炊烟袅袅升起的画面。
原本满心欢喜地前来寻找一个一尘不染的世外桃源,但此刻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座宛如尘世凡夫俗子般平凡无奇的山峦。
然而,随着脚步逐渐深入山中,景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片茂密而又不失灵动的树林。这里的树木并不像其他深山老林那样遮天蔽日、一片苍茫之色,相反它们排列得错落有致,疏密得当,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下来,犹如一道道金色的雨丝,轻盈地跳跃在铺满青苔的石板小径之上,并形成一片片摇曳生姿的光斑,宛如无数闪烁不定的金币散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阵清脆悦耳的流水声传入耳际,打破了山林间原有的宁静氛围。这声音既非瀑布倾泻而下所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亦非山间小溪潺潺流淌时那种轻柔婉转的低吟浅唱,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独特韵律——潺潺流泉躲藏于蕨草和乱石堆后,叮叮咚咚地弹奏着一曲美妙动听的乐章,恰似有人在幽静深邃之处孜孜不倦地轻抚琴弦,演绎出一段扣人心弦的旋律。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清新的水汽,使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沉甸甸起来,如同一层柔软的轻纱轻轻覆盖在面庞之上。
就这样,在这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绿色世界以及那悠扬动听的自然声响的熏陶下,不知不觉间我的步伐渐渐放缓了节奏。而之前一直萦绕心头对于高山峻岭的执着追求,此时竟如同一颗被扔进深不见底池塘里的小石子一般,仅仅泛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之后,便毫无声息地沉入水底消失不见了踪影。
山道一转,竟遇着一座小寺。粉墙斑驳,门扉虚掩,没有香火鼎盛的气象,静得只听见檐角铜铃被山风抚过的、睡意朦胧的一叮。这寂寂的梵宇,非但没有破坏山的“自然”,反像给一轴青绿画卷,钤上了一枚朱红的闲章。它不言不语,却镇住了整座山的气韵,让弥漫的生机里,有了定力,有了个安顿精神的支点。
正对着寺观发着呆呢,山岚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浓厚了起来。最开始的时候,这些山岚还只是从山谷底部一丝丝、一缕缕地升腾而起,就像是大地刚刚睡醒一般,轻轻地喘着气儿;但紧接着它们就迅速汇聚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又一团、一片又一片的浓雾,慢慢地淹没了树林的树梢头,也把寺庙的墙壁给弄得模模糊糊的,最后更是将我面前的整个世界都幻化成了一片乳白色的、不停流动着的汪洋大海。
刚才那些还十分清楚明了的东西——石头铺成的小路、古老的树木、高高翘起的屋檐等等——现在全都变成了这个充满雾气和梦幻感的世界当中用淡淡的墨水描绘出来的写意画一样。就在这一刻,我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原来人们之所以会说“云雾”是“好的”原因竟然在这里啊!因为它就是一道非常神奇的大幕布,可以遮住现实生活中的那些琐碎事情以及各种尖锐的边角,但同时又能够将大山所蕴含的那种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气息”还有“神韵”,完完整整地展现无遗。
正是由于有了这样一层神秘而美丽的面纱存在,才使得这座原本仅仅只是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巨大山体,一下子转变成了一个仿佛拥有生命并子可子与之交谈的灵魂所在之地。
在云雾缭绕的深处,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斧头敲击木头发出的沉闷响声,一声接一声,仿佛没有尽头。紧接着,一阵悠扬而独特的呼喊声传来,这声音充满了山间特有的韵味。这种声音并不是对山林的破坏,而是如同风声、泉水声一般,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山中的天籁之中。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樵夫挑着一担刚刚砍好的木柴,缓缓地从浓雾中走出来。他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踏实。由于长时间行走在潮湿的山路间,他的裤脚已经被清晨的露水浸湿,呈现出一种深深浅浅的青色。当我们的目光交汇时,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中蕴含着山石般的坚毅和阳光般的温暖,如此纯净自然,无需任何言辞来修饰。
继续往前走,还能看到几头黄色的母牛正在山坡上自由自在地吃草。它们或低头咀嚼鲜嫩的青草,或抬起头眺望远方,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远处,一个年幼的牧童正坐在牛背上,手中拿着一根短笛,吹奏着一曲不成曲调但却异常悦耳动听的旋律。那清澈嘹亮的笛声,犹如一把利剑,轻易地刺破了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气息。
就在这一刹那,我心中对于这座山最后的一丝陌生感也渐渐消散无踪。眼前这些樵夫和牧童们的身影,宛如一座桥梁,将大山与人类紧密相连。他们的存在,无疑是大自然与尘世之间最为质朴、最为坚康的约定。他们不是闯入者,而是山的一部分,是它的筋肉与脉搏,证明着这方清境,是可以生活、可以相依的“人间山”,而非只能远观、不容涉足的“神仙窟”。
我终于登上一处平岗,回看来路。城市在极远的山外,只剩一抹淡灰的影,像一段已然褪色的记忆。而此处,高峻、林木、流泉、寺观、云雾、樵牧……那“七佳”的要素,并非孤立地陈列,它们如七弦古琴上的丝缕,被造化之手调和着,共同震颤出一个浑然的、生气勃勃的和鸣。这山的美,原来不在逃逸,而在含容;不在孤绝,而在“恰好”。
夕光突破云层,为漫山的雾霭镀上金边。我终于懂得,古人所求的“佳”山,并非拒人千里的冰冷偶像。它是一个完整的、自足而又开放的小世界,有它的骨骼(山形),毛发(林木),血脉(流泉),冥想(寺观),呼吸(云雾),与劳作(樵牧)。它允许你走进,安放身体,也抚慰灵魂。所谓“居山”,居的并非地理的高度,而是生命状态的从容与丰盈。
下山时,暮色已合,山脚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地呼应着天边尚未褪尽的霞光。我不再觉得那灯火是俗世的干扰。因为山已教我,真正的宁静,从来不是绝对的沉寂,而是在这纷繁的依存与交响里,找到自己那一个清亮而安妥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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