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初十,晨。北京,翊坤宫。
张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白色的光,在屋内的家具上涂抹出清晰的轮廓。她侧过头,看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皇帝已经走了。
她坐起身,守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连忙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张嫣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漱了口,然后在铜镜前坐下,让宫女帮她梳头。她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眼睑有些浮肿,昨晚睡得并不踏实。她一直在想一件事,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她想起昨晚皇帝说的话——“鲁钦今天送来了一份奏疏。他已经夺情起复,朕让他去辽东。”当时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皇帝在向她通报军务。但躺下之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记得前几天在查账时,无意中翻到过一份兵部的公文——那份公文是十月下旬的,上面清楚地写着鲁钦已被夺情起复,委任为辽东总兵官,负责锦州方向的战事。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在意,因为那是兵部的事务,与她的账目无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公文的存在,与皇帝昨晚的说法之间,存在着一个她无法忽视的矛盾。
如果鲁钦在十月就已经被夺情起复了,那皇帝为什么在十一月初九说“今天”?
她梳洗完毕,在案前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账册。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一个候在门外的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宫女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张嫣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一本账册,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她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她又坐回案前,翻开账册,又合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放下茶盏,继续等。
一个时辰后,宫女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张嫣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公文——兵部的调兵记录,上面盖着五军都督府的关防和大将军行辕的签押。她一份一份地翻看,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翻到第三份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辽东总兵官鲁钦夺情起复事》的公文,日期是光复二年十月十九日。公文上写着:“滁州大将军行辕令:辽东总兵官鲁钦,丁忧在籍,今辽事紧急,着即夺情起复,统率所部,克日北上,接替锦州防务。”下面盖着大将军行辕的印章,鲜红夺目,旁边有五军都督府的批注:“准。已备案。”
十月十九日。距离今天,整整二十二天。
张嫣握着那份公文,手指微微发抖。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滁州大将军行辕令”。不是皇帝的圣旨,不是兵部的劄付,而是大将军行辕的令。袁崇焕。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公文折好,放回木匣中,盖上盖子。她坐在案前,望着那只木匣,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天启年间,那些边将如何一步步拥兵自重。她想起袁崇焕——那个在滁州设立大将军行辕、手握重兵的男人。她想起他如何驱逐林丹汗,如何犁庭扫穴,如何绕道辽东打破北京。她想起那些关于他的传言——说他骄纵,说他擅权,说他眼中只有皇帝的命令,没有朝廷的法度。她当时觉得那些传言有些夸大,但现在,她看着手中这份公文,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袁崇焕在十月就以大将军令夺情了鲁钦。皇帝在十一月初九说“今天”。这中间的二十二天,发生了什么?皇帝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如果是真的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是假装不知道,那又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须弄清楚。
傍晚时分,赖陆来了。他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在案前坐下,接过张嫣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木匣上:“那是什么?”
张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是一些兵部的公文。臣妾在查账时,无意中翻到的。”
赖陆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查账,查到兵部去了?”
张嫣低下头:“臣妾只是……看到了一些与账目相关的记录。”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张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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