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1621年),冬,北京。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杀。虽是常朝之日,但乾清宫内的气氛,比殿外的天气更加凝重、滞涩。
天启皇帝朱由校坐在须弥座上的龙椅里,身上裹着厚重的明黄缎面貂裘,脸色是一种久居深宫、少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即位甫一年,辽东惨败(萨尔浒)、国本动荡(移宫案)的阴影未散,而那张原本应显稚嫩的脸庞上,已过早地染上了被冗繁政务、边患频仍和朝堂纷争消磨出的疲惫与疏离。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刺绣,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御阶下黑压压一片的朝臣冠帽上。
繁琐的礼仪和日常奏对已近尾声。在司礼监太监拖长了声音的“有本早奏,无事退朝——”的唱和中,左都御史赵南星,这位以刚直着称的东林元老,手捧象牙笏板,迈着沉缓的步子出列。
“臣,左都御史赵南星,有本奏。” 他的声音苍劲,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启奏陛下,前番兵部呈报,南洋吕宋(马尼拉)方面,我朝与西班牙王国所议之五百万两粮饷贷款,装船启运后,于大洋中遭疑似倭寇船队劫掠,银货两失。经数月查探,近日由广东市舶司及福建海商辗转获悉些许眉目。”
殿中微微起了一阵骚动。这笔巨款事关辽东粮饷,朝廷上下瞩目已久。天启皇帝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些,看向赵南星。
赵南星继续道:“据闻,那放贷的热那亚银行,已于西洋开始核算资产,似有启动保赔理赔之议。此本是商事,然有一事颇为蹊跷。坊间暗传,劫案之前,此批运银中,有相当一部分,并未以银锭实物装船,而是于吕宋当地,兑换成了一批书画古玩。其中尤以一位署名‘庚寅生’或‘庚寅先生’者之画作为多,数量惊人,作价……作价骇人听闻,竟有传言,其单幅售价,已逾吴门唐寅(唐伯虎)盛年之作相比更甚。”
“唐伯虎的画?” 天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他对木工机巧兴趣浓厚,对书画市价却并不精通,但也知唐寅是已故名士。
“正是!” 赵南星语气加重,“唐寅之作,流传有序,声名卓着。而这‘庚寅先生’,名不见经传,突然有大批画作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吕宋,且作价如此虚高,恰在运银之际……臣以为,此事绝非寻常书画交易,恐与银船被劫有莫大于系!或为洗钱销赃,或为……监守自盗,李代桃僵!恳请陛下下旨,彻查经手此贷款之官员、皇商,及吕宋当地与我朝交涉之西班牙、热那亚商人,并严查书画来源!”
赵南星话音落下,殿内一片窃窃私语。此事牵扯到巨额国资、海外贸易、甚至可能的内外勾结,若查实,必是惊天大案。不少官员的目光,已隐晦地飘向站在文官班列前方,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谁都知道,与西洋人的大宗贸易,尤其涉及内帑和兵饷的,很难绕过内廷和那位“九千岁”。
魏忠贤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也未看赵南星,只是微微侧身,向御座上的天启略一躬身,用他那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嗓音开口道:“皇爷,赵御史所奏,自是老成谋国。东厂和锦衣卫也一直在查,南洋路远,海寇狡诈,需些时日。”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辽东那边,近日倒有些消息,更关乎朝廷体面、将士士气,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启看了他一眼:“讲。”
“是。” 魏忠贤应道,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殿内都能听清,“辽东经抚衙门(熊廷弼、王化贞)前番奏报,力战殉国之袁崇焕袁将军,其广东东莞祖籍、广西藤县籍贯之地,近日皆有奏报,言其族人、至亲,接连遭遇不幸。或有宅院夜间起火,或有族人外出失踪……地方官勘查,隐约有倭寇活动之迹。想来,是那伪酋羽柴赖陆,恨袁将军忠勇殉国,故遣麾下倭寇,潜行至我内地,行此卑劣报复之举,残害忠良亲眷,意图震慑我边关将士之心!”
“什么?!”
“倭寇竟敢如此?!”
“袁将军尸骨未寒,亲族又遭荼毒!”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愤怒的议论声压过了刚才对银船的疑惑。袁崇焕“壮烈殉国”不久,追赠优厚,正是朝廷树立的忠烈榜样。此刻听闻其亲族竟遭如此报复,群臣无论派系,皆感同仇敌忾。东林诸人虽觉魏忠贤此时提及此事有些突兀,但话题关乎忠烈、关乎倭寇暴行,谁也无法出言质疑,更不可能将此事与“袁崇焕可能未死”联系起来——那等于自毁朝廷刚刚树起的道德旗帜。
天启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苍白脸上泛起一丝愠怒的红晕:“倭贼……安敢如此!厂臣,东厂和锦衣卫,要加紧缉拿这些潜入的倭寇!广东、广西地方,要妥善保护袁卿亲族,厚加抚恤!绝不能让忠魂于九泉之下,再受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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